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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都市异能 冠冕唐皇笔趣-0806 拆門少卿,威震京畿閲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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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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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朝廷中枢回迁长安,长安城再次活力焕发,变得更加繁荣起来。
过往几年,在行台的治理下,虽然长安城市井风貌也大有起色,但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较之贞观、永徽时期还是颇有逊色。毕竟行台虽然独大于陕西,但终究不算真正的国家中枢所在,上层的政治纷争也难免会给民间带来不小的影响。
类似长安城这种等级的存在,繁荣与否也受到方方面面的影响,政治、经济、文化等大凡有一方面的因素不到位,都不足以将整座城池的潜力都完全挖掘呈现出来。
如今海内重归一统,社稷恢复秩序,大量时流也都伴随圣驾前后涌入了长安城中。不过如今的长安城,较之他们记忆中还是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各种各样的差异大可留待日后慢慢体会,首先需要解决的还是基本的居住问题。特别是对一些随驾官员而言,朝廷重新返回长安,他们当然也要在长安城中各自置业,基本生活稳定下来,才能安心于事,谋求仕途上的进步。
朝廷当然也考虑到了官员们的居住需求,所以在大礼结束后的犒奖过程中,赐给宅邸也是一项重要的奖赏内容。基本上五品以上的官员,人人都获赐宅邸一所。但这也仅仅只是满足了一部分需求,毕竟五品以下的中下级官员才占了主流。
有关这一点,朝廷也并非全无准备。早年长安城中轰轰烈烈搞了几年清算勋贵的工作,在城中百坊收回了大批的宅业,如今则就按照百司各自需求比例划给诸司,然后再由各司以市价稍低的价格租给各司官员、供其居住。至于所得回款,则就充入各司公廨本钱中,以应付日常的福利发放。
此前朝廷针对群臣赏赐出大批的财物,以至于府库都略有空竭。现在通过这么一运作,困境便得到了极大程度的缓解。官员们可以各自拎包入住本廨公宅,避免了奔波置业的劳累辛苦,而他们各自手中赐物也得以回收上来,可以维持各司日常基本运作。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朝廷这种解决方案,毕竟官员群体本身就属于社会中的精英阶层,对于基本的起居环境自然也就难免有着更高的要求。所以还是有许多官员并没有选择入住公宅,而是打算在城中另觅住处。
可是在经过一番访问后,他们才发现长安居大不易。本来长安城规模便比东都洛阳大了许多,哪怕在城池最为繁荣的高宗时期,城中百坊都没有住满居民,特别是西南诸坊有许多整坊俱空,居住需求并不紧迫。
然而如今再看来,长安城却是百坊满盈,几无闲地。甚至就连最偏僻的坊区,都住满了民众。至于一些贵坊热地,则就更加的一屋难求。
之所以会发生这种情况,一则是大量的宅业收为官有,二则就是原本行台政令对居民附籍的刺激。特别是去年行台民爵赐给与丁权发授,规定只要役满五年,民众就能因户籍所在而获得众多的惠利。
从垂拱年间一直到行台分陕行政时期,两京之间本就是人员高速流动。大量关西民众被迁到河洛地区却没有得到妥善安置,而行台方面又极为重视流民入籍,所以其中大部分民众又重新流回关中。
虽然行台是鼓励民众各归原籍,但无论是实际的路程还是州县编籍安置的效率、都远远比不上长安京畿所在。再加上行台在长安城周边开设了大量的官造工坊,也急需劳动力的补充,所以许多民众干脆就选择落籍长安。
随着行台民爵、丁权的发放,籍户们的黏性被进一步拉升,许多人都盼望着能够成为真正的长安人,享受户籍所带来的种种惠利,更加不愿意放弃如今所拥有的宅业。
当然,具体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充满着各种利弊权衡,只要价钱给得高,不是不可以谈。但是当原本价值不过千数钱的偏坊半亩草屋都叫价百数缗的时候,这买卖似乎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听到当地居民狮子大开口的报价,许多后来的买主都不免气极反笑,只觉得这些人脑筋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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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卖主们却仍振振有词,拍着自家摇摇欲坠的柴扉不无自豪道:“客人所见只是半幅草屋,但对我家却是兴家之所!再过四年丁权到身,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能知我家不会青蒿立梁,也出一位明经、进士?现钱百缗,已经是冒了家道中落的风险,再要削价,那真是谈不得!”
买主们看看那格局狭促、几根虫蚀烂木支起的草房,实在观察不出还有什么继续家道中落的余地,但屋主仍是咬紧牙关不松口,也实在让人好气又觉好笑。
这种坐地起价的口吻,当然只是刁民无赖习性,但其背后所仗恃的,还是对朝廷政令惠民的信心。众志成城,长安城哪怕一块臭水沟烂地,那也是价比千金!守住此处家业,哪怕此生穷困潦倒,谁知几代后不会门前列戟?
寻常市井间风气已经如此,至于城中那些贵坊、名坊,买卖双方的交涉那就更加热闹。长安城虽然规模雄大,但讲到宜居性却并不如东都洛阳,但这只是整体上的一个差别,具体到一些特殊的坊区,还是很有可比性的。
城北诸坊因为地近皇城,所以是当之无愧的贵坊,早年间便是勋贵名臣扎堆居住的区域。不过如今城北诸坊住户大部分都遭到清洗,朝廷划给百司的官廨公宅大多数便集中在这一片区域,也是为了保证百官免于奔波之苦,上下班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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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贵坊未必宜居,否则皇家便不会放着好好的西内太极宫不住,又劳工费力的另造大明宫。真正讲到宜居,还是城东万年县乐游原到曲江池这一片区域。此境地势颇高且水域不少,自然也是城中置业的上佳选择。
因此许多随驾返回长安的朝臣权贵们,便将视线落在了这一片区域中,或是派遣家奴,或是亲自前往游访,挑选符合心意的住宅。
不过他们也无可避免的遇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眼挑花了、钱不够了。城东诸坊大凡能上眼的宅邸,价格都已经超出了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范畴,而且交易起来要更加繁琐。
当然,对于真正的权贵而言,市场价格从来也不会对他们得到自己心爱之物形成阻碍。权力变现,有着各种各样的途径。甚至都不需要他们掏钱,只要流露出对这宅邸感兴趣,自然会有人拱手奉上。
千百年来,世情如此,哪怕此世也不例外。所以城东诸坊的宅业易手频率,反而较之普通坊区还要更加频繁。
但是很不巧,如今长安城中有一个特殊人物存在,那就是平阳公武攸宜。武攸宜如今官居太府少卿,总掌市易平准事宜,同时兼判社监署事。前者让他有足够的权力干涉城中宅业买卖事宜,后者则让他有足够的耳目监察相关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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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攸宜这个家伙也是一个异类,神都革命中大难不死,早早的便投靠了当今圣人,非但没有遭到闲置冷待,反而在行台中混得风生水起。如今新朝新秩序,同样又获得了一个实权要位,大把热情亟待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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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武攸宜在长安城园宅买卖的热潮中还乏甚存在感,可是当宰相姚元崇之子姚彝以钱五十缗购得永乐坊数亩园宅、因乱市而被判令归还时,等待多日不见执行,武攸宜亲率府吏直入坊中,拆门拖走。
这件事自然造成了不小的轰动,甚至就连圣人都亲自过问,群众们也都纷纷观望事态发展。事情最终结果则是姚元崇勒令儿子归还园业,圣人则亲赐甲第一所供姚氏子弟立业成家,以示对姚元崇爱护,但却并没有追惩武攸宜。
经此一役,武攸宜“拆门少卿”之名响彻京畿,而城东诸坊围绕园宅所滋生出的官商贿结之风一时间也为之肃然。而且在武攸宜的建言下,朝廷于太府寺再设宅厩署,专门负责管理园宅买卖相关事宜。
当然,武攸宜也绝不是什么不畏权贵、刚正不阿之人。在宅厩署设立之后,便亲自参与拟定《宅厩式》,相关令则二十多条,从头到尾突出一个重点,那就是要钱。
长安这样的大城,本不该因为园宅住所而产生什么纠纷,可是随着籍民激增以及宜居住所的稀缺性,已经到了不设法监管便会乱套的程度。
当然,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向往是人之本性,不该加以压制,但若以此投机炒热、牟取巨利,又或官商勾结、权力变现,则就必须要管。
而且,《宅厩式》的颁行,还给目下朝廷捉襟见肘的财政直接开源创收,极短时间内,便从京畿过热的宅业买卖市场中抽取税钱巨万,也让这种风气为之一敛,不再像此前那样滥无节制。
对于武攸宜的这一次行为,李潼表示很欣赏,但他也没有想到,很快报应就降临到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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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帝登基大典举行完毕的第二天,皇后册封典礼便开始进行筹备。
皇后作为坤极之位,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其册封同样也是国之大典。虽然规格略低于皇帝的登基大典,但基本流程也都相差仿佛,同样需要进告天地祖宗、群臣进贺。除此之外,还有外朝诸命妇进行拜贺。
同时,由于本朝还有一位身份地位俱不同寻常的太皇太后,在典礼筹备的过程中,也要充分考虑太皇太后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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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举行第二天之后,外朝诸命妇们便陆续进入了光顺门外的命妇院暂居以待参礼。这其中,曾经在武周朝担任御正女官的裴行俭夫人厍狄氏被任命为内礼仪使,与外朝礼部尚书欧阳通一同筹备册封典礼。
李潼在皇后寝殿长安殿留宿一夜后,便又乖乖的返回了自己的寝殿蓬莱殿。诸礼仪琐事皆付有司操办,而他也并没有清闲下来,自有大量的事务等待他去处理决策。
眼下诸外事方面,除了仍在进行的河北针对契丹人的追击,倒也没有太过值得关注的大事发生。河北方面最新的战事进展也是喜人,随着李尽忠暴毙于瀛州、契丹军事大溃,接下来的战事便是各种追击。
这其中,黑齿常之、唐先择、杨显宗三路大军已经在幽州成功会师,河北境内的贼踪基本已经被肃清。原本回拒幽州的孙万荣所部契丹叛军也被已经抵达河北战场的张仁愿击败,并且一路乘胜追击,在原北方将领杨玄基、张九节等配合下,前路人马已经进入辽西地区,正在着手收复营州。
不同于原本历史上一言难尽的平叛战争,李尽忠主力被击溃于河北内部的瀛州,孙万荣所部虽然仍还保存一定实力,但已经不成大患。奚人倒戈也让契丹人失去了最大的盟友,而且这盟友一旦倒戈,插起刀来就更加的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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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单单奚酋李大酺一次性便向大唐进献了足足五千多契丹人的首级,除了在正面战场上收割契丹溃卒的人头之外,留守族地的奚人甚至攻入了契丹人的松漠州,大肆掳掠杀害留守的契丹人部伍,一副要一鼓作气把契丹人搞残的架势。
原本历史上,作为契丹叛乱失败最大推手的突厥默啜,由于此前落败于东受降城,非但没能染指河曲,也没有力量再插手东北方面的战事。因此眼下的东北方面,唐军再次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当然,在这一片大好的局面中,仍然存在着一定的隐患。东北方面,唐人的数量并不占优,大量东胡部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随着以营州为中心的羁縻秩序的崩溃,想要让这些东胡部族再重新归入大唐的统序中来,仍需一番苦功。
这当中最大的隐患莫过于靺鞨人的东逃,靺鞨也是东胡中一个古老的部族,如果不考虑其部族在大唐羁縻秩序下的独立性,那么靺鞨人的力量其实还要胜过契丹。
当然这一份强大也是充满了血泪,大唐初期,靺鞨人不幸生活在大唐与高句丽两大强权之间,其部落联盟中势力最大的粟末靺鞨便产生了分裂,一部分加入了大唐,并产生了以李谨行为代表的粟末蕃将群体。
至于另一部分族人,则就受到高句丽的驱使奴役,并安排在与大唐作战最前线的辽东地区。这一部分人际遇就要悲惨许多,随着高句丽的覆亡,作为战败者的仆从军而加入大唐,首领被扣押在营州,部属则安置在辽东地区,受大唐控制与更加东北的黑水靺鞨作战。
这一次从营州东逃的靺鞨首领乞乞仲象等,便属于后者。他们当然享受不到太多大唐的恩惠,所领略到更多还是大唐的残暴,心中当然存怨不浅,想要重新招抚回来并不容易。
而且辽东方面还存在着多达十几万户的高句丽遗民,这些人与靺鞨人也有着充分的融合,很有几分难兄难弟的味道。这也是原本历史上,渤海国得以建立的客观基础。
在当下这个时空中,李潼当然不允许海东再出现渤海国这样一个存在,但也明白若只是一味征剿、恐怕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也充分利用大唐此前几次东征所遗留的人事基础,一方面大力提拔东北系的将领,黑齿常之麾下就有数名原高句丽高氏、泉氏等人选,用以分化高句丽遗民。另一方面就是积极联络黑水靺鞨,通过这些东胡本土力量遏止住粟末靺鞨的东逃之路。
以夷制夷向来都是强大帝国维持边疆秩序的不二法门,毕竟想要维持这么大的疆土规模,全凭正面战场的投入,哪怕再强大的政权也禁不住这种消耗。虽然过程中难免会有养虎为患的弊端,但总体上而言还是利大于弊。
李潼这些年与周边诸胡也算是打过不少的交道,感触最深其实还是在面对边疆胡患的问题上,把一个部族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这种观点还是稍显粗暴简陋。除了政权与政权之间的矛盾,民族与民族之间的矛盾,其实还存在另一个维度,那就是阶级之间的矛盾。
大唐立国以来,对周边诸胡的政策虽有强硬、但也不失怀柔,整体上而言还是一种开放与包容。高宗一朝疆域盛极,四面出击,虽然这些蕃胡们也难免征役之苦,但所获得的封奖赏赐等各种战争红利也是不少。
但这一部分战争红利,绝大多数都被那些蕃胡酋首们所截留,普通的部族民众得惠甚少,这就在底层中形成了强烈的不满。而那些蕃胡酋首们,一方面从大唐获取各种战争红利,一方面则就煽动与利用这种底层怨气,不断作乱以谋取更大的好处。
有关这一点,那些西河行社胡奸雇佣军们表现可谓淋漓尽致。大唐军队中存在着大量的城傍与仆从军,但整体战斗力不高,顶多跟在主力唐军后面打打顺风仗、清理一下战场,或者承担各种军事劳役。
但西河行社不同于那些胡酋们各自统率的仆从军,他们是由朝廷直接遣使、并由唐人将领直接指挥战斗,战争的奖赏也直接下放到士卒个人。所以在战场上的表现也都极为生猛,无论是在攻坚还是在野战中,都有着不俗的表现。
其实无论唐人还是蕃胡,真正底层生活都极为清苦。但相对而言,大唐占据着此世面积最为广阔、适宜耕作的土地,而且还有律令法规去维持籍民的生存空间。而那些底层蕃胡部属们,则就完全活得没个人样,可以说是各自酋首的私人财产。
达则兼济天下,李潼觉得很有必要将福报传达六夷,解放那些被诸胡酋首们所奴役的蕃胡人民。毕竟大唐皇帝还有一个天可汗的头衔,无论华夷皆我子民啊。
所以接下来对东北局势的平复策略,他便打算以羁縻兼以编户,通过乡里三长等逐步取代豪酋都督。当然,诸蕃情况不同,完全的生搬硬套未必能够达成预想中的效果,但只要能够削弱蕃胡部族那种人身依附与隶属关系的部落制度,就值得尝试。
毕竟种姓制度里都能搞民主普选,还有什么是不行的。先从一些势力弱小的蕃胡部族里练练手,玩坏了就玩坏了,只要稍有成果,那就可以继续推广。
当然,诸胡那样的社会组织结构也自有其深刻原因所在。生产力低下,没有农耕这样稳定的生产方式,个体对抗风险的能力太小,不得不抱团求生。
在李潼之前,不是没有个人或者政权尝试此事,但多数无疾而终,没有得到充分的贯彻。没有稳定的生产环境与生产方式,即便强行编户,这些籍户也很难长久的存在,各自破产、沦为赤贫后又聚集起来爆发更大的动乱。毕竟就连中原王朝,都难免土地兼并的周期性矛盾爆发。
不过李潼在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目的本也不够纯粹。
他所着眼更多,还是在最短时间内挽回从高宗后期直至武周一朝逐渐有所衰落的军事霸权,只有在军事上重新回到高光时刻,确立一个不容挑衅的权威,接下来才是需要考虑制度与生产力是否配合的问题。
对于诸胡编户,他心里也有着一个清晰的尺度判定,那就是需要满足军事雇佣、贸易互补以及原料供给等几方面的要求。诸胡若不能满足这几类要求,留着价值也不大。
比如随着三受降城建立起来,河朔方面形势趋于稳定,河曲六州的东突厥降户们可以征募为兵、放牧提供马匹、皮毛、肉食等各种物资,以及参与盐业生产乃至于矿业开采,这就有编户的价值。
至于仍然活跃在漠北地区的那些突厥人众,就是需要狩猎追击的目标。
这些蕃胡的存在,不只不能给大唐带来利益,同样也会威胁到河曲六州他们那些同族的人身与财产安全。饭碗在哪里,屁股就在哪里,哪有那么多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妙趣橫生都市异能小說 冠冕唐皇笔趣-0796 東西殺敵,叛唐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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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数万突厥骑兵出现在河外草原上,当眼见到那耸立于地平线上的高大城池与两侧无数烽堡时,包括可汗默啜在内许多人都不免有些傻了眼。
“唐人这是疯了?竟然远出河外几百里构此繁事!”
眼看着那已经浑然一体的城堡防事,默啜心情变得很差,忍不住便破口大骂起来。
虽然此前他也听说一些唐人于河外修筑工事的消息,但料想无非一些简单的沟堑拒马之类,又或是一些单薄的游骑岗哨,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觉得这是河曲局势不够平静、唐人胆怯气虚的表现。
毕竟当年河曲战败、逃回漠南后,默啜虽然很长时间都没有重回这个伤心地,但对河曲方面的讯息还是异常关注的。
陕西道大行台对于河曲周边诸胡态度绝对称不上友好,像铁勒中的回纥以及吐谷浑部落等,对于行台暴政都叫苦不迭。甚至早年契必明北进所招抚的铁勒诸部都暗生离心,乃至于暗中联络郁督军山的突厥牙帐,希望突厥能够派兵接应他们叛唐北逃。
所有这一切消息都表明唐国雍王李济刚愎自用、狂妄自大,不能融洽边情。而且在陕西道强硬政策之下,扰乱并不止于河曲一处,陇右方面与吐蕃交战频繁,甚至还试图染指陇南的中立地带,于诸边广数敌人,同时也不容于其国朝廷。
正是因为掌握了如此翔实的讯息,默啜在漠南势力稍有恢复之后,便直接引兵入寇唐国的河东道,结果就是大胜而归、胜果喜人。而且唐国朝廷与行台之间的矛盾也更加凸显出来,竟然比默啜此前的判断还要更加严重得多。
默啜对此自然是欣喜不已,但却没想到唐国的朝廷如此不堪一击,仅仅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唐国形势便发生逆转,行台雍王竟然直接入主朝廷中枢,快到默啜都还没来得及循此展开什么新的计划。
不过大唐国内这一次的权力变革也让默啜看到了一个新的机会,雍王东走入朝,一定会将原陕西道人马大批抽走才能控制住朝中局面。相应的河曲方面的防务一定会有所削弱,这就给突厥再次入寇提供了机会。
默啜之所以对河曲之地念念不忘,不只在于此前那一场惨败,更在于河曲六州对突厥的继续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从突厥本身而言,作为雄霸大漠南北近百年之久的强大帝国,突厥本身也已经形成了疆土与制度上的传统与概念,漠北郁督军山便是突厥可汗王权的象征,也是漠北群胡聚居所在。相对而言,漠南之地对突厥就属于比较偏远的疆土。
此前骨笃禄兄弟自河曲叛出,游荡于漠南,并频频寇掠大唐河东、河北诸州,只是因为当时实力仍然比较微弱,不足以支持他们返回郁督军山重建汗国。可是随着实力壮大到一定程度,骨笃禄还是率众北返郁督军山,只将默啜留镇漠南黑沙城。
哪怕在突厥势力最壮的颉利可汗时代,漠南地区也仅仅只是作为与大唐交战的缓冲地带,是一个外藩领土。随着东突厥灭亡,突厥影响力锐减,在漠南地区更加失去了统治基础。
唐国于此境疏于防备的时候,或还能劫掠闹乱一番,可一旦唐国大军来攻,突厥骑兵便不得不向北逃遁、以避锋芒。这样一个旋来旋去的局面,自然不利于建立起长期稳定的统治。
在以漠北郁督军山为统治核心的突厥王权传统下,向河曲进军无疑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只要冲破了黄河套区,继续向南便可直接撼动大唐的统治核心关中地区。无论是路线上,还是出于攻坚方面的考量,都要远远比其他几条路线更加优越。
颉利可汗当年兵临渭水,逼迫建国未久的大唐签订城下之盟,至今都是突厥遗老们念念不忘的高光时刻。更不要说如今河曲六州还有十几万突厥降户定居,若能将这一批人众迎回漠北,无论是对实际势力的增长,还是对可汗权威的树立,都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默啜这个可汗上位未久便在河曲遭遇惨败,不得已逃回漠南重整旗鼓,虽然在河东方面取得了大胜,但这仍远不足以重新树立起他的威望。
虽然东北方面契丹的叛乱也让默啜看到此方大计可图的机会,但终究不是他的根本利益。特别契丹李尽忠狗一样的东西,竟敢妄称无上可汗,让默啜对这个狂妄东虏充满厌恶。
如果不是因为志图河曲、分身乏术,加上还需要契丹叛乱吸引唐军兵力,他甚至都想挥师东进抄了契丹人的老巢,给这些东虏杂胡们一个深刻教训,警告他们不要妄想挑战突厥可汗的权威,顺便接收一批大唐在东北扶立起来的羁縻势力。
这一次进图河曲,是默啜寄予厚望的一场翻身仗,为此将早年归国争夺汗位都没有尽发的漠南嫡系人马都尽数带来,并勒令漠北牙帐同样遣军助战,同时从河曲上下发起进攻。
可是默啜这里刚刚抵达战场,便被唐军所营造起的盛大工事泼了一盆凉水,心中自然满是惊恼。
不过很快麾下便有谋臣进言道:“往年唐国向来据河以守,河道南北便是两国分野。今唐国竟然深入我境,河外悬筑孤城,且用工仓促,壅垛全无,兵无回踵遮蔽,观势雄大,只是虚张声势、掩其疲敝,只需旗鼓勇进,一战可以辨其虚实!”
默啜得失心重,因此思绪略有紊乱,不过在听到这一番话后,紧张的心情还是有所缓解,转马回军,然后便勒令精锐人马向远处的大城冲击。与此同时,大军本部也分遣斥候去寻找合适的驻扎营地。
不过前路战斗还未打响,斥候首先回报的消息便不甚乐观。河外地势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因此驻营方面对地势的要求并不大,但有一点关键的因素制约甚重,那就是必须要水草丰美。
毕竟突厥骑兵们一半的战斗力都集中在战马上,马力如果得不到充足的续航养护,那所带来的后果也是颇为致命的。而且就算不考虑战马问题,数万大军本身对水源的要求也是极高的。
可是随着斥候在周遭境遇一通游走巡察,很快便察觉到唐人筑城的狠辣之处,那就是大规模的水源草场几乎都被囊括其后。
虽然也有一些零星的草甸水塘分散于外,但这些地方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而且就算没有被破坏,凭这些零星之地也很难满足整支大军的需求。
在此城东北方向虽然还有一条黑水注入黄河,但那已经是近百里之外,而且河道交汇处滩涂密布,并不适合大规模的突进过河。
听到斥候们接连传回不利消息,默啜心情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更加意识到唐军这番工事建筑的深意所在。
河曲湾流在此境浇溉出南北阔达数百里的平原草场地带,往年双方沿河互攻,突厥哪怕劳师远来,也能分享河曲北岸地利,就近补充休养,养精蓄锐然后发兵渡河。
然而现在,唐军却放弃了河道这一天然屏障,将战线向北横推几百里,不仅仅是侵入突厥境内那么简单,更是直接将突厥的补给地兼并其中,疲其军、钝其势,让突厥大军不能以最好的状态投入作战。
意识到这一点后,默啜的神情也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不敢再将前方唐军城防等闲视之,一方面下令随军役夫跟随斥候外出探寻挖掘新的水源,一方面下令道:“全军出击!拔掉唐人烽堡城池,临河饮马!”
随着默啜一声令下,突厥军众们便继续前行。与此同时,前路人马也已经抵达了东受降城城下,这座城池算不上极为高大,甚至就连基本的壅垛等配套的城防设施都无,看起来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土围子,也让突厥军众们略存轻视之想,直接便向城池发起了冲击。
此时东受降城也是城门洞开,五百重甲陌刀卒阵列城前,组成了一片璀璨夺目的刀阵。城中鼓号雷动,城外马蹄震天,很快攻守双方便毫无花巧的碰撞在了一起,霎时间交战的最前线便溅射出一连串血色光华。
任由突厥骑兵几次冲杀,城门前陌刀阵只是寸步不退,甚至从城门前方徐徐向前推进,竟然将突厥前路人马生生向后压退几十丈。
不过陌刀阵如此激进的打法,很快便与城门之间形成缝隙,自有突厥兵将发现这一丝漏洞,开始呼喝整队,准备由此直将城门进攻。
然而当他们刚刚穿插至此时,因为需要绕开前阵陌刀军,冲势已经达不到最高,队伍也因转向略显凌乱,阵型还未及重新凝实起来,城中已经有千名刀弩手整队待战,彼此还未及有实际接触,突厥骑兵们便迎来了一片弩箭攒射,顿时人马重创者不知凡几,下意识便向两侧回撤败逃。
随着城门前突厥骑兵的退走,此前出城拒敌的陌刀手们快速分列后撤,于城门两侧复列战阵,与同样出城汇合的刀弩手前后为阵。
正在这时候,城中角声齐鸣,继而便响起了整齐雄厚的马蹄声。早于城中整阵完毕的骑兵队伍飞驰出城,循着突厥贼骑退走的方向便追杀而去。
随着唐军骑兵队伍出城反击,城内又有一批兵众被调聚到了城门后,相对于此前出城杀贼的唐军人马之阵伍严密,这一批兵众虽然数量更多,足足达到了五千余众,但却阵型散乱、军容不整,看起来倒像是一批乌合之众,关键是多为胡人健卒。
这一批人马,自然就是西河行社的胡卒们,虽然阵势不够整齐雄壮,但斗志却高昂无比。一个个闻战则喜,显得倒是比真正的唐军精锐还要更加渴战。
此时,作为西河行社统领的张仁愿也披甲上阵,并做出了简单的指令:“出城杀贼,贼尽还营。金鼓不响,回首即死!出城!”
下令完毕,张仁愿当先持槊拍马出城,后路诸西河战卒们也都蜂拥而出,跟随在后沿着前路骑兵队伍进兵路线便直冲向前。
当突厥后路大军推进至半途的时候,便见到野地中烟尘飞腾,继而便是己方败卒们正打马飞奔而来,此时已经阵型不复,多有丢盔卸甲的狼狈。本部人马上前接应,还未及询问详情,竟被一冲而过,而后路唐军精骑也随即杀至,不由分说便是一通砍杀。
眼见这一幕,突厥军众们也都不免惊惧有加,他们原本以为接下来这场战事将会是一场攻城拔坚的战斗,却没想到陡然转成了一场追击野战。
特别此时大军中路所传递的军令仍未及时转变,最前方仍是行军推进的阵列,不攻不守,霎时间便被己方的溃卒冲散,那些茫然无措的突厥军众们自是下意识便向后路败走,未战先溃。
东受降城前地势一马平川,最适合骑兵离合聚势,往年自是突厥骑兵们纵横往来、从容进退的乐园。可是如今因为有了这一道城防建筑的存在,唐军大可以逸待劳、以强攻疲。
此时刚从城中杀出的唐军精骑们也抓住突厥这一点溃势,于野地中如尖刀一般直插敌军腹心之内,以点破面,很快便将突厥大军撼动得全军震荡。
“前路是何异变?”
受限于视野,默啜并不能尽览前路战斗情形,但其视野所见,已经看到前路人马纷纷倒戈并向后溃退而来。
“唐军万骑出城来杀,势不能胜啊……”
大军溃势已成,人人魂不附体,纵然有一些将领还在试图挽回军势,但军令传达却阻滞频频,纵然能够影响身边几人,但已经不足影响正常战争的走向。
当然,真正围绕在可汗身边的精军,不乏身经百战、意志坚韧,不会轻易受到环境的影响,仍在恪守军令,仿佛稳立于大河惊涛中的一块顽石。
但这样的情况也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真正的暴徒们杀来了,那就是张仁愿所率领的西河战卒们。讲到战斗力,他们当然是要逊于唐军,但是讲到对于溃卒的追剿围杀,他们绝对是个中高手。
当西河战卒们抵达战场的时候,突厥前阵人马早已经被先行的唐军精骑所冲溃,除了阵势溃散开来,也因为前后的拥堵使得许多突厥军众不能顺利逃散出去。这一部分人为了活命,下意识的做法便是弃械伏地请降。
然而不幸的是,他们遇上的可不是正规唐军,而是视人命如草芥的西河暴徒。弃械投降的突厥军众们对他们而言无非是更加方便割刈的杂草,纵马驰行而过,将那些突厥降卒们一个个钉死于途。
对于西河战卒们杀俘的行为,张仁愿向来不作制止,甚至不乏鼓励。用他的话说那就是:兵者大凶,勿谓杀俘不祥,凡披甲入阵、刀锋指我者,岂割肉饲我之善类?刀兵加贼,于我至祥!
唐军精骑们虽然在正面战场的冲击上造成了敌军的溃势,但西河暴徒们的加入却让这溃势变得更加猛烈汹涌。
突厥军众向来也以狠恶著称,每有入寇都造成唐人平民大量死伤,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害怕西河暴徒们不留活口的杀法。请降是死,战意又无,那也只有向后逃命是唯一生机所在。
而当这一轮更加汹涌的溃势形成时,默啜便再也没有了回天之力,只能受溃部裹挟,在少量精兵的护卫下向后路溃逃而去。
一场追击战持续了数个时辰,唐军将士们在追杀途中几番换马,一直等到天色擦黑,视野中再也没有了大股游荡的突厥军众,才终于吹起了收兵的号角。
且不说唐军此战大量的斩获,张仁愿率部回军时,抬眼便见到几十名西河战卒竟然混在城中丁役们当中,正在帮忙打扫战场,收捡物资,脸色顿时一沉,马鞭一扬便勒令将这几十众引至马前来,不待这些人禀事,抬手一槊便刺死为首一人,并怒声道:“杀!”
后路士卒们闻令不敢怠慢,策马入前手起刀落便将这几十名同袍尽诛于此。
眼见张仁愿执法如此酷烈,周遭唐军士卒们都不免倒抽一口凉气,包括正站在城门前听取诸军汇报战果的姚元崇都忍不住微微皱眉。只因张仁愿所统西河战卒并不属于正式的官军,姚元崇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胜州司马唐修忠见状有些不忍,忍不住入前低语道:“此战西河勇卒作战英勇,有目皆见。这几十勇卒征途失伍,无奈转回,但也热心相助城事……”
不待唐修忠把话讲完,张仁愿便举手打断,并不给唐修忠面子,脸色一沉便说道:“作战英勇,这难道不是他们的本分?这些陇外杂卒,于本部已被酋首役作牲畜,主上惜其勇力、收而用之,钱物盛给、衣食足用,此诸类一命以外,更作何舍?教化积功,一代难就,唯令行禁止,才能明知进退!恩者自为主上御器,威者臣下借而创功,唐司马勿乱我驭悍之技!”
河曲此战,乃三受降城创设以来所首胜,于整个朝廷而言也是一场威壮大胜。因此当战报驰驿传递到洛阳的时候,朝野上下也是一片欢腾。不过由于眼下还有河北战事未了,朝廷也并没有因此专设庆典,只是在朝堂上进行了一番通告。
战胜固然可喜,但李潼也有一些烦躁,那就是张仁愿这个人在河曲方面风评不好,在姚元崇、包括契必明的奏告中都有说张仁愿过于刚强暴虐。
有关张仁愿包括西河战卒们的声言事迹,李潼也有耳闻。他本身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统兵大将本就不是面面俱到的老好人能做的。如果说张仁愿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功绩不大、脾气不小,搞不好跟同僚之间的关系。
李潼原本是打算将张仁愿历练一番后就摆在朔方接替契必明,继续完善三受降城体系并打击突厥势力。可现在张仁愿资历还没刷出来,却搞得跟上司同僚关系都不够和睦,明显不适合现在就直接挑大梁。
略作沉吟、又想到不久前黑齿常之刚刚递入朝中平定河北的战略计划,李潼心中一动,提笔作令以张仁愿为侍御史并检校幽州司马、辽东道行军长史,见令之日即刻率西河战卒并铁勒仆从五千人东行、横穿漠南,前往幽州助战。
东北问题是一个综合性的边事问题,契丹的叛乱仅仅只是浮于表象的一个最严重事件,还有更多的隐患并没有浮现上来。想让东北重新恢复秩序,并不只是击溃契丹叛军那么简单。
此前李潼还一直在考虑河北战事结束后,该要派谁前往辽西长期驻守。
黑齿常之明显是不合适的,并不是李潼信不过黑齿常之,而是因为黑齿常之身份过于敏感,除非朝廷已经确定了一个继续怀柔羁縻的经营策略,否则将黑齿常之留在彼境只会增添不必要的君臣猜疑,也会让黑齿常之做起事来束手束脚。
现在看来,张仁愿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不仅才能足够,关键是够狠辣,能够镇得住场。
至于说原本历史上因为赵文翙暴虐、所以才激发了契丹的叛乱,这一说法李潼不怎么认可,搞得李尽忠好像比窦娥还怨。
诸胡畏威而不畏德,唐玄宗就差把安禄山揽在怀里喊小宝贝、比亲儿子还要亲,该反照样反。赵文翙暴虐之余,更重要的是能力不足,所以才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并使得东北羁縻秩序被破坏一空。
对于包括契丹在内东胡诸族试图摆脱大唐羁縻秩序的尝试,李潼的态度也很明确,敢作死就有地埋,在现实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能杀多少就杀多少。特别默啜新败于东受降城,大唐所面对的北疆压力更小,对东北这些叛胡们当然是要穷追猛打。
就在河曲战事有了重大突破后,河北战场上局面也发生了新的变化。
冀州方面的唐军突然北上,将大营向北推进几百里,使得双方距离陡然拉近。主将黑齿常之更亲率一路人马继续北上,直扑契丹驻扎在瀛州南部乐寿的一部贼军。
乐寿方面的敌军约五千众,由契丹一名别部辱纥主统率,虽然早从外围散卒的查探汇报中得知了唐军北上的举动,但对此并没有加以重视。
毕竟就在刚刚不久之前,契丹骑兵们还在饶阳方向击退了数千名唐军精骑,此事已经诸军尽知,也让契丹军众们对于唐军的战斗力有所小觑。而且乐寿方面还存在着大量的物资战利品等待运输,这一路契丹人马也不能说走就走,因是便继续留守乐寿,并向后路进行求援。
黑齿常之抵达此境后,也并没有即刻便向敌军发起进攻,周游左近、临河设栅,等到另一路契丹援军抵达时,才向乐寿方面的敌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乐寿位于滹池以南,因有河道为阻,两路叛军人马并不能第一时间汇合起来。
当唐军真正向河南岸的叛军发起进攻的时候,这些契丹军众们才算是了解到唐军真正的实力如何。特别临场指挥作战的黑齿常之乃是真正的用兵大家,对于战机的抓取可谓敏锐至极,且契丹军众对唐军的轻视也是浮于言表、清晰可见,甚至摆出了与唐军正面冲杀的阵势。
黑齿常之对此当然不会客气,亲率千人精骑直冲契丹正面,刀锋未至、矢锋已临。契丹军众胆气虽壮,但却并非人人都有曳落河那种豪奢的装备配给,在第一波的接触中便被唐军强大的杀伤力打蒙了,虽然并没有即刻崩溃,但也是整部被向后压制颇远的距离。
随着契丹军阵变化,后路唐军便沿河继续冲击,如一把利刃贴骨剖割,一鼓作气将附河布阵的契丹军众们切离了河岸,并继续向南面迫击。几轮冲锋下来,滹池南岸的契丹军便已经被切割成几个区域,各自为战。
对岸增援而来的契丹军众眼见南岸军势将溃,一时间也是焦躁无比。虽然因为分属不同部落,没有太浓厚的袍泽之谊,但南岸还积存着大量的物资,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被唐军夺回,因此这一路人马便也开始快速渡河。
契丹军众这样的做法,正中黑齿常之下怀,一边下令将战场继续向河南平野移动,一边亲率一支队伍沿河巡弋,摆出一个半渡而击的架势。
北岸契丹将领见状后,一时间也是有些犹豫,但在见到唐军分兵两处,临河员众并不多,还是将牙一咬,决定继续渡河。
毕竟契丹在此处还是有着一定的主场优势,几架浮桥架于河面上,此前唐军忙于冲阵,也根本没有来得及进行破坏,只要队伍冲势够猛,唐军怕也难以将他们封锁住。
然而在见到北岸契丹军众已经冲上浮桥后,黑齿常之却不再沿河设阻,军中角声齐鸣,继而便引部更向南方退去。与此同时,战场上正与契丹军众纠缠厮杀的唐军将士们在听到号角声后,也都纷纷脱战与主将汇合。
战场上那些契丹军众们压力骤减,一个个也都心有余悸,下意识便往河岸处飞退而去,争抢着冲上浮桥,希望能够逃到河对岸的安全地带。
两路契丹军众就这么在浮桥上汇合起来,但场面却并不让人高兴。北岸援军策马飞渡,南岸败卒仓皇北逃,双方就这么直接撞在了一起,一时间人仰马翻、场面混乱至极。
与此同时,南岸唐军旋去旋来,稍作整阵后便策马杀上了浮桥,手中刀枪挥砍劈刺,拥挤在浮桥上的契丹卒众们被杀戮甚重,众多的尸骨被抛下河流,一时间滹池河水都为之变红。
契丹两路人马彼此冲击,在唐军随后的追杀中更成大败之势,成功冲杀到对岸的唐军又展开了对契丹军众的围剿。一场战斗下来,契丹军众已是死伤无算,剩下的要么伏地请降,要么向四野逃散。
正面战场上的战斗结束之后,黑齿常之也没有下令继续追击,诸军退回之后,便开始打扫战场,收编俘虏,清捡器械物资并遗落在战场上的战马。
在打扫战场的过程中,一名落水的胡将引起了唐军战士的注意。契丹盔服器械,多从幽州掳得,这名胡将所穿戴的盔甲于唐军中规格不低,军士们自然一眼就辨认出来,不免笑逐颜开:“这里捡到一条大鱼!”
有军士呼喊询问这胡将身份,然而那胡将牙关紧咬、双唇紧闭,只是不言。对此唐军士卒们倒也没什么感觉,契丹化外杂胡,能够识听识说唐人言语的毕竟是少数。
既然问不出话来,那就先将这胡将打捞起,稍后再从别的俘虏口中探问其身份就是。不过这胡将甲具精良,落水后正好卡在了浮桥两处木桩之间,想要拖拉起来也非常的麻烦。
几名军士还在忙碌打捞,上游处突然咔嚓一声脆响,有一座浮桥因为破损严重,直接被河水从当中冲断,眼下还有绳索拖拉住断桥的一部分,但也已经岌岌可危,一旦被冲刷下来,势必会对此处浮桥产生极大的撞击。
眼见上游情况危急,几名军士也有些慌,便有人提议道:“这胡将连我唐人言语都不识,想也不是什么贼中显贵,生捕怕也没有什么好处,索性杀了,割首剥甲上岸!”
说话间,这军士已经抽出了佩刀,端详打量着要从何处劈砍。生命受到威胁,眼见刀锋即将劈落,那胡将再也顾不得矜持,忙不迭开口大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我是松漠府别将李楷固!可汗军帐虚实我俱知……不要杀我!拖我上岸,于定乱有大益!”
听到这胡将如此呼喊,几名军士眸光顿时一亮,同时又忍不住一杖砸在胡将甲衣上并怒骂道:“好狗贼,若非生死垂危,还想隐瞒身世!”
阵中发现一名契丹大将的消息很快传递回了岸上,岸上唐军也不敢怠慢,忙不迭放板入水将上游断桥阻拦住,然后才又七手八脚的将这胡将李楷固打捞上来,并押赴主将处。
这一个小插曲暂且不论,唐军于此大获全胜后便严守此处阵地并即刻通知后方,着令后路人马继续北进,在乐寿构建起新的大军营地。
乐寿这一场战胜,使得整个河北战场上的战争形势都发生转变。原本唐军因为国中动乱的影响耽搁,没能够在第一时间北上迎战契丹叛军,以至于契丹叛军长驱直入,几乎席卷了小半个河北。
贼势如此壮大,以至于唐军处于非常被动的状态。特别眼下朝廷对河北地方州县的控制力仍然不足,不能构建起一个完整的后勤路线,物资调运需要从河洛之间调发才能向前线进行输送。
所以尽管黑齿常之已经率部抵达了冀州,但仍受此限制不能直接北上攻贼,军机也因此被耽误了足足大半个月的时间。且后路援军由于要配合物资的运输,行军的效率也不够高,使得河北战场上唐军的兵力迟迟没能发生质的提升。
不过乐寿此战让唐军重新获取了滹池这一条河道的控制权,而滹池本来就是运河北段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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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军依此设守,看护河道,不仅仅给眼下滞留瀛州的叛军大部队带来直接的威胁,在后续的继续向北作战中也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可以水陆并进,直通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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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野中,一路骑卒正策马而行,前后约有两百余众,器杖配给杂乱、或刀或枪,服饰也并不统一,但有一点鲜明的特征,那就是诸员俱是髡发。而这一点也将这群骑卒与中国人士区别开,一望可知乃是寇入河北的契丹叛卒。
这一群契丹叛卒们游荡于郊野中,本身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沿着乡道与河流前行。入寇月余,他们对唐国境内山水地理虽然仍是所知有限,但连番的寇掠也给他们积攒了许多的经验,只要顺着道路、河流,总能寻找到唐人的乡邑、村落等聚居地。
契丹数万之众蜂拥南来,甲杖物资等自然不可能统一供应。除了诸部酋首渠帅的心腹人马,其他大量从乱的普通卒众们本身就没有辎重供给的概念。
但就算契丹治军如此粗暴简陋,这些乱卒们的士气仍然不弱。毕竟相对于寒荒贫瘠的松漠族地,人烟稠密、物资丰富的唐国境内简直天堂一般。哪怕仅仅只是乡野一个小村落,一通洗劫下来,收获也是让人欣喜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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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契丹诸酋首们也根本不必操心如何控制大军,那些追从南来的杂卒们根本无需严令驱使,本身就在争先恐后的向四野进行寇掠。
他们也根本不担心部属离散的问题,身在异国远乡,契丹人形貌又天然有别于唐人,仗势欺人虽然嚣张无比,但也并不敢长远离散。游荡劫掠一通,最终还是会聚集于大军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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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些契丹的豪酋们只需要循着往年朝贡的路线,用本部精锐人马攻打下一个个防备不周的城池,瓜分城中财富积储,至于城池周边的乡邑,自有那些秃鹫饿狼一般的杂卒们进行洗劫,并乖乖的返回上贡。
这些散卒们除了寇掠乡野之外,还负担着一个任务那就是窥望唐军的行止动静。
有关这方面,倒也不需要特殊的斥候技能。大量杂卒分散在主力周边,遇到危险当然是火速回撤,自然就会将敌人的情报带回来。
当然这样的情况并不多,毕竟随着幽州唐军被打败后,大唐在河北北境几乎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军队存在。即便有的地方官府仓促集结起规模不等的乡义武装,但能够给叛军主力所造成的阻挠仍然十分有限。
契丹就是靠着这样的行军模式,在攻克营州后一路南来,直穿数州之地,一直抵达瀛洲,进攻的势头才有所减缓。
除了前方冀州外围已经发现唐人成建制的骑兵队伍之外,也在于易州这个钉子一直没有被拔下来,使得后路存在这样一个隐患,也让叛军的上层出现了一些争执矛盾。
当然,上层人物的争执也没有影响到各路杂卒们的寇掠活动。
他们甚至因为大军主力的停顿而欢喜不已,毕竟此前大军穿州过府、行军速度太快,沿途州县停留时间都不会太长,让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寇掠乡野。人口、财富集中的城池,又轮不到他们这些散卒去抢掠头一波。
现在这些胡卒们,就仿佛老鼠掉进了米缸里,不断的在乡野游荡,搜索新的寇掠目标。
这一支两百人的小队伍,在转过一处溪流浅滩的时候,很快就在溪流一侧发现了人工修筑的渠道,队伍中顿时爆发出一连串的欢呼怪叫声。继而便沿此渠道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林地后,便见到前方视野开阔、圃苗青葱,并有大寨依陂而造。
这一支队伍在郊野中也游荡了颇长时间,终于找到这样一个目标,心中兴奋自不待言。他们也并没有急于策马进攻村寨,而是冲入田圃中收割那些已经初见饱满的谷穗、豆荚,聊作果腹的同时,也是为了激怒村寨中那些乡民们,让里面的人忍耐不住、主动出击他们。
毕竟他们这一群人器械简陋,实在乏甚攻坚之能,而且村寨规模看起来并不小,未必能够轻松吃得下。
类似情况,他们南行一路已经积攒了不少的经验,乡民虽然可以据寨而守,但乡寨外的土地却失于保护。彼此言语不通,队伍中也少有人能知唐人声言,叫阵激怒意义不大,但如果破坏这些唐人视若性命的庄稼,寨中总有人会忍耐不住,出寨驱赶他们。
果然,在见到这些髡发胡贼肆意破坏已经收成在即的庄稼时,人头攒动的寨墙内便响起了愤怒的咆哮声。过不多久,寨门便由内被打开,几十名庄丁们挥舞着简单的器杖便向这群胡贼冲来。
眼见再次得计,那些胡卒们也都嚎叫连连,快速上马,用刀枪拍打着马臀,兴高采烈的向那些出寨的村民杀去。
村民们虽然愤怒有加,但也并非不畏生死,眼见到贼势凶猛、策马而来,心中怒气也被恐惧压迫,下意识的便抽身向后退走,本就不甚整齐的队伍顿时便乱成了一团。
诸胡卒见状,不免更是大笑连连,类似的画面他们已经见过许多次,并对后续的流程分外熟悉。只要杀掉这一批冲出寨子的丁壮,留守寨中的乡民必然胆寒心惊,斗志锐减,接下来再攻打村寨便容易得多,然后便是洗劫一通,满载而归。
有的胡卒一边冲杀着,一边已经忍不住在畅想接下来洗劫村寨、收获满满的画面。然而正在这时候,前方狭窄的乡道路面陡然一震,地面上便出现一个宽大丈余的坑洞,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名胡卒已经马失前蹄,滚落进了陷阱中。
陷阱里斜埋着许多尖锐的木刺,随着胡卒陷落,这些木刺便狠狠的刺入这些胡卒人马躯体中,一时间血水迸溅,人马惨叫声不绝于耳。
眼见这一幕,后路胡卒们半是后怕、半是心惊,忙不迭手忙脚乱的去控制胯下的坐骑。
但叛军能够分配给他们这些杂卒的马匹,想也可知都是品质庸劣的驽马,本就驭使不易,刚才冲杀起来又太过恣意,全无留力,这会儿想要紧急停顿下来也是非常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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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不乏胡卒一边徒劳的呼喊着勒紧缰绳,一边眼睁睁看着自身被坐骑拖挟着狠狠撞进坑洞中,木刺深深的扎入胸腹内。
与此同时,村寨中也发生了新的变化,原本倒拖木杖向后逃窜的丁壮们停下了脚步,而寨子里又马蹄声隐动,十几匹马冲了出来。
马上骑士们的装备很可笑,各用麻绳缚住两块木板作两档样式,有的更直接顶了瓦瓮作兜鍪,就这么吼叫着策马冲出,手中挥舞的也不是什么杀人利器,无非犁头铧锋而已。
但就是这么看起来可笑的十几人,冲出寨子后便直向仍未从陷阱坑陷打击中恢复过来的胡卒们而去。当先一名身高将近七尺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张村民制来用来驱赶野兽的硬木猎弓,削竹为箭,引弓频作射击,所射俱头脸颈等要害之处,十几息间竟然连中数名胡卒,足见射艺之精妙。
诸胡卒骤遭埋伏,本就心悸有加,虽有一部分卒众及时控制住了坐骑,避免了被陷阱坑杀的命运,可当下意识向左右遁走时,又是接连的轰隆声不断,尘埃飞腾,原来陷阱所设不只一处,又有数人被坑杀其中。
胡卒们这会儿也是叫苦不迭,没有心情埋怨这些乡民不安生种地、却挖空了村寨周边,同伴们的惨叫声以及乡民们的愤怒咆哮声让他们心慌意乱,不乏人便下意识向最稳妥的来路退走。
说到底,这些胡卒虽然号为叛军,但本身也不过只是辽北山水间游荡谋生的卑胡而已,气力、胆略都称不上勇壮,甚至是来到河北这段时间里才勉强吃上几顿饱饭,仗势欺人不乏豪胆,真要遇到唐人悍不畏死的反抗也是慌得很。
有人带头溃逃,剩下的也都没有多少斗志,于是乡路上还剩下的那百余胡卒们也都纷纷转马后撤。
这时候,乡民们也已经冲到了陷阱近处,眼见到还有陷入其中的胡卒正挣扎着向外攀爬,自然举起手中器杖便向坑洞内挥砸,一时间砰砰的砸击声伴随着胡卒惨叫声,几处陷阱里俱红白一片,那场面虽然惨不忍睹,但却分外解恨。
“六郎好计略!这些胡狗们正该如此对待!”
一名面色黝黑的中年庄丁脸上挂着淳朴笑容,一边挥着犁头直接砸向刚刚从坑洞里探出头来的胡卒,若不见那胡卒随之而来的惨叫与飞溅的脑浆,倒是像极了勤力耕种的画面。
年轻人持弓策马的继续追射仍在近处游荡的一些胡卒,等到敌人们都被驱赶到远处,回头再看庄人们收捡人头的画面,忍不住便拍额叹声道:“阿爷阿叔们,这些胡狗身上哪处不能取死,你们偏要照这狗头毁坏!官军计功给赏,全凭这狗头为证啊!咱们拿这毁烂脑壳,怎去取信旁人?”
左近乡人们听到这话,脸色也都纷纷一变,更有一人收不住手,手起杖落便是一个爆头,及见周遭乡人俱怒视向他,不免讪讪道:“这怪得我?生人各种好样,这些胡狗偏秃发吓人,这样鬼厉样貌,不砸头颅能尽兴?”
众人本来气恼心疼,听到这乡徒强辩,忍不住心有戚戚、各自点头,望着提醒他们的年轻人、一脸无辜道:“正是这道理,咱们不是不爱奖赏,只是这头颅瞧着就是好下手处!”
且不说乡人们懊恼惋惜,能在胡卒们的寇掠中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一群人草草收拾战场,哪怕已经砸的稀烂的脑壳也都割取收拾起来,用草灰裹了包在麻毡中,才又匆匆返回寨子里。
“阿翁,胡狗们已经游荡到了此处,不要再犹豫了,还是弃家南奔罢!”
回到寨子里,年轻人寻向族中老人,再作恳求道。
老人闻言后叹息一声,环视周遭乡人并屋舍建筑,蓦地手指北面破口大骂起来,一边骂着一边热泪滚滚,最终捂脸号啕道:“走、走!带的上的带走,带不上的烧掉,我庞家庄寸麻不资胡狗!”
村寨早已经在准备撤离,只是乡人探路的时候发现这一路胡人流寇,不敢贸然上路。现在虽然狠杀了一通祸害他们乡土的胡卒,但那群溃卒势必会再引众返回报仇,形势已经更加危急。
随着浓烟滚滚升起,庄中人家离开了这时代所居的村邑。并在离开村邑不久,在老人强硬要求下分成两路,妇孺丁壮们携带细软向南面而去,老病残疾们则架着几架牛车、牛车上装载着满满的土包、于荒野中压出深深的辙印、缓缓背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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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上旬,洛阳城西郊野旌旗招展,关西两万甲兵抵达都畿,这无疑给秩序已经逐渐恢复的洛阳城再次注入一剂强心针。
但这其实仍然是虚张声势,眼下距离李潼正式监国过去了仅仅十多天的时间,就算两京之间声令驰驿传递,大军从聚集到开拔行军也需要一个过程,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抵达洛阳。
所以赶到的这一路人马,并不是从长安出发,而是此前留守途中潼关的李守礼与河东蒲州的黑齿常之部,即便是加上随军的力役仆夫,也仅仅只有一万出头。
不过俗话说人过一万、无边无沿,哪怕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大将,如果行伍驻营不合规令,也很难准确判断一支大军的具体数量。至于普通的民众们无非看个热闹,人好多啊。
更何况,行台究竟有多少人马、军队调集行军的效率如何,对洛阳时流来说也是难以细致了解。所以李潼也就无惧被拆穿,明目张胆的说大话。
随着新来的大军次第有序的入驻城内城外的军营中,南市刑场上便再次迎来了一个行刑的高峰期。
虽然李潼放弃了把事情搞大了来做的打算,但在此前几日便也稍作铺垫,削减了诸坊盐米供给的份额,同时放弃了对两市谷价的压制,短短两三天时间内,都畿谷价陡增,一度达到斗米千钱的惊人价格。
所以当那些犯罪人员被押赴刑场、公布罪状后,南市那些观刑者们对他们无不咬牙切齿的痛恨。一场杀戮后,原本被隐藏在都畿周边的众多赃物也陆续向城中运输。一时间,整个洛阳城兵强马壮且粮草充足的印象算是深入人心。
在这一场风波中,李潼没有过多提及他姑姑、甚至在判词中刻意抹去太平公主的参与痕迹,但太平公主府家臣被杀十几员,甚至就连几个小玩具都被直接砍了头,也算是给出了一种强烈的暗示。
有时候,这种无言的警示甚至比明令禁止的宣称还要有效,起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平公主都会被朝臣们列作不可接触的对象。毕竟公主再怎么作死,有皇家血脉兜底,可被砍了的十几个家奴,连基本的罪名都没有,死的不明不白。
朝廷这一次力量激增,也终于将时势推进到了下一步,不仅仅只是囿于河洛一地进行清洗或是重建。而这其中首先需要面对的问题,就是河东方面。
尽管李潼在监国伊始,朝廷便做出了针对河东最大人事问题的决定,那就是罢免相王嫡子李成器一应官爵,以嗣相王归都服丧,扶柩前往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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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实际上谁也不会相信李成器就会乖乖服从朝廷的指令归都,其人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入主春宫,但身为相王嫡长子,按照事态正常发展、继嗣国统是理所当然。
可现在,不独君父惨死于都畿,自身前程也被人雀占鸠巢,一旦服从朝廷的安排,不独大位无望,生死只怕都将不由自主,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能忍受的。
更何况李成器还手握河东十万大军,就算他自身软弱、不敢抗争,军中将领以及随军大臣们只怕也不会答应,所以河东方面必然会有一番波折。
不过有关李成器的安排,是太皇太后旨意,群臣纵然隐觉不妥,当时那种情势下,也实在不好出声反驳。在一些人心里,其实是希望继续与河东方面接触交涉,寻找一个最优的解决方案。
之后这段时间里,朝廷诸司虽然陆续恢复运作,但也只是埋头做事,并没有一个宽松的议政空间,对于河东问题具体该要如何解决,监国元嗣不谈,也只能暂时搁置。
随着关西大军入援,特别是燕国公黑齿常之这样战功赫赫的大将入朝,群臣一方面欣慰于朝廷的格局越来越稳,另一方面则就不免为远在并州的嗣相王李成器担心。
如果说在此之前,朝臣们对于监国元嗣的认知还不乏浅显、模糊,但在共事这短短十几天时间里,他们各自对监国元嗣的行事风格可谓有了一个堪称深刻的感受。
其行事作风之老辣、恩威奖惩之自如,特别是对群情统合之迅速,实在是让人惊叹有加。短短十几天执政时间里,上至朝堂、下至坊曲,都深深烙刻下自身的印记,相王长达数年身居宝位的统治影响几乎荡然无存。
群臣明明都身在其中,但却完全感受不到当中的渐变衔接,似乎仅仅只是一晃神,朝野局面就成了这个样子,既让他们倍感陌生,身处其中却又感觉不到半分违和。
人事格局虽然变化迅速,但感情上的见异思迁则就没有这么快的转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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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群臣此前担心同室操戈会直接影响到社稷存亡,所以不得不相忍为国、维护朝廷的正统所在,那么现在他们则就单纯的比较担心嗣相王李成器了。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朝廷已经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并且已经具有了据河一战的力量,而监国元嗣原本的关中底盘还没有完全发动起来,已经给人一种不可撼动之感。
如果嗣相王李成器出于交涉谈判的目的、拒绝朝廷的指令安排,希望能够争取到一个更加优渥的际遇。群臣们担心嗣相王可能自己都还没想好要争取什么,便已经被朝廷给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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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黑齿常之率军入都后,在朝诸司主官们也难得停下案头忙碌的事务,各拟奏章递入政事堂,希望朝廷在解决河东问题上,能够持宽大包容的态度,尽量不要付以刀兵。
这样的群声表达,除了一部分出于对故主相王的回报之外,也不失大局考量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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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朝廷秩序虽然已经恢复起来,但整个天下都还没有抚定,河东只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问题,如果不能妥善解决,即便是朝廷能够摧枯拉朽的解决掉河东问题,姑且不论当中会产生多大的战损,起码会给其他地域重新入治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当诸司奏章递入政事堂后,李潼将这些奏章翻阅一遍,继而便笑语道:“朝情人心已定,接下来是该要更作大计了。”
群臣奏章或是情真意切、或是据理力争,但无论怎样的笔调、怎样的态度,其背后显示出来的心态就是,群臣们已经觉得朝廷眼下已经具有了足够的力量,能够在河东问题上有更加从容的选择。
这一次跟随大军入都的还有李元素、杨再思等诸员,既然入朝受职,自然也有拣阅这些奏章的权力。
他们对监国元嗣目下的力量自然了解更深,阅过几篇奏章后,杨再思便忍不住感慨道:“殿下入都前,朝情局势崩如散沙,区区旬日之内,众情聚成一体。臣等受令之后既昼夜兼程,渴此匡辅之功,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啊!”
终究还是老部下拍起马屁来听着舒服,李潼闻言后呵呵一笑,继而便正色道:“相公等俱政治大才,无需以危为功,后续兴治,仍需继力。河东事宜该要如何解决,朝情已有趋示,想要罢干戈而宁纷争,并不容易啊!”
讲到这里,他指着李元素说道:“此前才位简用、缺员实多,尚书都省竟无主持,以至于省寺之间颇失协调。李相公居此统合时位,接下来是需要劳碌一番。”
李元素闻言后便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实际也没有时间,入堂之后已经有几大箱的尚书都省积事等着他接手处理了。
同样列席的黑齿常之起身叉手道:“殿下用功以来,胸中深有成计,臣等唯伏领计策。临事不敢表决,惟将士情递告,诸营将士凡知殿下以元嗣而掌国机,无不欢欣鼓舞,渴于驱策!但有使令,绝不畏战!”
李潼听到这话,也是满意的点点头,东行问鼎本就是他鼓舞士气的手段之一。唯有大权在握,才有信心将关中十数万甲伍拉出来威震天下。虽然眼下限于时间,仍然还需要虚张声势,但只要到了五月,他就真正的谁也不怕了!
“燕国公无需留步洛阳,短歇几日即率三千甲渡河直赴怀州,驻守河阳!”
朝情局势虽然越来越好,但外界形势却是急转直下,此前限于通讯条件的约束,外界的变故还没有第一时间反馈回来,但现在十几天时间已经过去,外州的第一波反馈也已经入都。
讲到这个问题,李潼神色也变得严峻起来:“北衙叛贼沙吒忠义渡河北走,入怀州袭杀州刺史张柬之,收怀州人物继续北行。相州刺史孙佺亦于州境作反,欲跨太行以合河东。西军五月才能真正抵都,在此之前,我要燕国公你严守河阳,不准一卒穿陉东入!”
“臣谨受命,必誓死以守河阳!”
黑齿常之听到河北形势已经如此严峻,顿时也是肃容说道,接着又略有迟疑道:“那河东方面……”
“河东之事本就难以常情化解,朝廷也会即刻进行解决。”
李潼讲到这里,又充满信心的笑语道:“西疆蕃国大贼尚且饮恨海东,国中区区几员跳梁小丑,亦不足为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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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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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阳宫中,皇太后已经从甘露殿重新回到了观风殿。这样的安排当然不仅仅只是改变一个住所那么简单,甘露殿仅仅只是上阳宫一处燕居内苑,而观风殿早在二圣临朝时期便是圣驾驻跸洛阳时主要的议政场所。
此时的大殿中,虽然内外广有宫人、甲士侍立,但因为雍王与群臣还未至此,大殿中仍然显得颇为空旷冷清。
今天的皇太后经过一番盛妆打扮,髻发危高、凤目有神,精神显得颇为矍铄,端坐于大殿中,已经做好了再次面对群臣的准备,在其面前的御案上,摆放着一方金匣,金匣中所盛放的便是天皇大帝遗诏。而这一份诏书,也就是武则天在天皇宾天之后能够逐步坤极天下的法礼源头。
大殿中一片肃穆的氛围,两侧厢殿里则停放着天皇二子灵柩,家人们已经各自服丧,悲哭有声。
正午时分,皇城端门处的各种喧闹声也传到了上阳宫里,这让宫中仍在等候的宫人们都略有变色,担心或许会发生什么性质严重的变数。
幸在事态并没有往最恶劣的情形发展,当雍王态度也变得激烈并鲜明起来之后,端门前聚集的朝臣们也终于不再吵闹分裂。
除了实实在在的兵戈威胁之外,更重要的还是此前便已经在城中略作传播的流言在雍王口中得到了证实,当今圣人以及归国谋反的庐陵王的确已经双双毙命。
这消息给人心所带来的震撼,饶是心理素质不差的人一时间也惊骇至极、方寸失守,再见雍王杀气腾腾之状,则就更加的不敢再作任性之争。
朝士们被震慑住之后,李潼也不再拖延,即刻下令诸军前后导引护从,并将诸宰相强引跟随自己,直往上阳宫行去,同样也没有落下已经面若死灰的姜晞。
上阳宫宫门前,李潼率先下马,向着宫门拜倒于地并大声道:“天步时艰,王业多难,宝位失守,奸邪为祸,臣等猥愚之才,竟生失运之惧。惟我国家之所受命,功合开天辟地,高祖再造黎元,太宗兴极政治,高宗重光诸夏,隆运长荫,寰宇同沐!逆乱之祸,何代无有?先君遗泽,岂失顷刻?皇太后宗家元母,大帝遗孀,嘉运之所盛聚,累有扶立之功,今为邦家再请皇太后陛下归朝……”
在雍王叩拜乞请的同时,李思训也作为朝臣们的代表,手持请驾书文趋行登殿,并将书文内容宣读一番。随着皇太后于殿中颔首,才有中官行出将雍王并群臣引入观风殿前。
这时候,群臣也已经见到殿左高悬的白幡,一片惊呼声中,班列中便响起了一些臣员们的悲哭声。
虽然皇帝李旦失治兼失人,最终自己也难逃自食恶果的命运,但不得不说,整体上而言还算是颇具仁风,特别是对经历过武周一朝酷吏政治折磨的朝臣而言,对于这样一位仁恕的皇帝还是充满了感情的。
然而有感情是一方面,世道进程终究不能裹足于任性滥情之中。一个皇帝,哪怕他再怎么仁慈,于其在位期间爆发这样严重的祸乱,都谈不上称职。因此哪怕群臣因皇帝之死而悲痛伤感、眼泪汪汪,今天这个场面,注定不会是一个充满人情的场合。
当群臣齐叩于观风殿外时,皇太后也有了进一步的举动,在中官搀扶下行出了殿堂,站在殿阶高处俯瞰全场,抬手示意中官传达她的话语:“弘道旧年,大帝弃国宾天,遗命托朕几事。嗣子或非璋器,卿等或为令臣,所以归政还宫,休养余年。政治涨消不计,禄料恒有所给,宗家几负卿等?竟然祸生宸居!
巨贼盗符中书,谏臣失于制衡,死罪!豺狼冒直宿卫,劫持藩子为乱,死罪!章轨已失匡束,辅臣袖手无为,更是死罪!我儿才器或是猥下,满朝可有辅佐之才?今日劝我归朝,几人惟诚进言?”
皇太后面无表情的斥问着,中官独特的尖利嗓音又将这番话宣扬全场,在场群臣听到这一番斥问,也都不免各自惭然。
虽然说这一次神都动乱原因复杂,如果深作追究的话,皇太后当然也是因素之一。但所谓君辱臣死,现在则是君王横尸于棺椁,群臣苟活于人间,一时间也都羞于争辩。
“雍王出班!”
稍作沉默缓气,武则天继续开口说道。
李潼闻言后便站起身来,趋行直登陛前,垂首恭立。
武则天垂首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示意宫人将皇帝与庐陵王子嗣引出,几人俱立于殿阶之下。
“立爱惟亲,立敬惟长。棺椁伏尸两人,与你有无瓜葛?看一看宗家你几员兄弟,哪个有力可搏杀血仇?大祸临门,你份当宗家冢嫡,敢作无事之想?”
看着站立一排的孙子们,武则天又将视线转向李潼,指着他怒声道。
“臣不敢!臣……”
李潼忙不迭开口说道,然而不待他把话讲完,武则天已经挥手打断他并继续怒声道:“你不敢?若真全无忍辱之计,何以至今不敢抽刀?群臣袖手于邸,坐望君王为贼劫走,纵非元恶,亦是帮凶!你枉为宗家少壮,不敢极力除恶,反而先传乱檄,欲薄群臣罪过。当年扶迎归政,你亦有参于事,宝位所属,是你一言能移?”
李潼听到这斥责声,眼泪顿时也涌了出来,伏地悲声道:“臣此行归国,本意奉驾归祀,岂敢有亵弄宗家名序之想?然而乱生宸居,臣纵竭力驰行亦为时已晚。君辱臣死,适闻韦相公羞于失此节义,竟然挥刃自裁……此番家国之祸,实难归咎几人,臣已痛失宗家恩长,更不知朝中会有几人慷慨殉节!
寰宇之内,万物之心、亿兆人命,聚此一家,岂能容三韩孽种、辽西贼夷劫我国家宝符浪行江湖?当时唯虑大局,轻使逾越之计,只为留我社稷符命于国内、群臣免于失君之辱,以权应变。君父志节壮烈,宁死不堕宗庙威严,臣得闻此节,更痛彻心扉……”
眼见雍王哭拜于地,宰相李思训亦趋行至前并叩首道:“当日殿下洒泪为计,不忍圣人负孽弃国、又恐君臣之义绝于一夕,臣亲为执笔,若因此权变为罪,臣亦罪不容恕。殿下身是大帝冢嫡嗣息,勋功亦为社稷梁才,宗祧之序、内外之功,舍此无人!臣请以身当刑,以告祖宗!”
“天有日月,地有鬼神!殿下忘身赴难,公义无私,天地实知,臣等亦知!”
这时候,在场一众随雍王归国的甲士们眼见此幕,也都纷纷跪倒,齐声呼喊道。
见到皇太后对雍王一通斥责以及雍王的悲声回应,在场众朝士们心绪也都渐渐变得复杂起来,尤其是前班那些高品重臣们,神情全都变得严肃无比,不再仅仅只是沉湎于伤感、震惊之中,开始意识到眼下这一局面的严重性。
雍王传檄废君,这当然是不合理的,这样的举动本身就会遭到时流的非议。特别是皇帝并没有逃到河北,而是死在了黄河以南。
皇太后与雍王这一问一答,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给雍王洗刷僭越的指摘,同时也是点出了一个让人感到绝望的问题。那就是皇帝的死,他们这些朝臣也不干净。即便不说无能、失职,起码在韦巨源自刎殉节面前,他们这些朝士们都可以归为失节之臣。
眼下这样一个局面,就有些类似于垂拱年间李唐宗室的作乱,但还要更加恶劣。因为在并州还有豫王所统十万大军,一旦豫王以为父报仇而起兵,必将生灵涂炭,而朝臣们也将面对一个贞节有失的问题。
此时东北契丹已经竖起了反旗,而去年突厥默啜也刚刚寇掠过河东。且不说局势发展到同室操戈的程度、谁胜谁负的问题,如果诸胡趁此内寇,大势糜烂将更加的不可估量。
如果雍王此前没有传檄僭越,朝臣们或还敢党结同盟、逼迫雍王稍作让步,可现在雍王已经退无可退,而且即便大业不成,也有足够的力量拉上足够的人去陪葬。
“臣等不能匡扶君上,以致祸生国中。雍王殿下公义从权,檄文所宣亦邦家正声!唯今宝位不可空悬,宗家不可无长,恭请皇太后陛下归朝册命,臣等唯陛前受刑!”
前班其他臣员们还在犹豫不决,王及善这个老先生已经先一步出班拜倒,俯首说道。而这一次跟随其后的则是此前叫嚣最猛烈的姜晞,因为他身为殿中监,本就是奉御之首,一旦因事论罪,必然也是最大的罪过。
宰相们纷纷表态,其余臣员也都陆续跟进。因为眼下已经不再是雍王与皇太后权势屈伸的问题,而是已经关系到社稷是否稳定、朝廷正义与否。
在群臣叩请之下,皇太后终于登上了辇车,重新返回了大内明堂,接着明堂中便诰册频发。首先是圣人李旦器难守国,还给旧封、出藩相王,豫王李成器革除旧爵、以嗣相王,悉裁外职,即刻归都扶柩归葬乾陵。
接着便是雍王李济加元嗣,并命监国,处分军国政刑。监国元嗣受命以后,即率群臣于明堂请为皇太后上则天圣母太皇太后尊号。
之后太皇太后归大内徽猷殿荣养,唯知三品以上职官黜陟。监国元嗣临朝布新,原宰相王及善等悉罢知政事,各以五品散阶放邸自养并夺荫子诸事,其中殿中监、郕国公姜晞夺爵夺官并发付刑司计量。逆贼韦承庆窃符以来凡所制敕颁给,一概夺之。
与此同时,以长平王李思训为宗正卿,欧阳通为礼部尚书,姚璹为吏部尚书,西京国子祭酒杨再思中书侍郎,行台户部尚书李元素为尚书左仆射,行台兵部尚书姚元崇为兵部尚书并领安北大都护,汉王李光顺为西京留守,七员并参知政事。
陕西道大行台裁撤,除西京留守诸职、五月前诸员悉赴东都察用。原行台中、内诸军并为十二卫府,以充东都长上宿卫六万甲士。相王诸子各给卫率诸职,各募长史且充其事,服阕即授。
朝廷军政事宜稍作调整后,接下来便是覆及天下的政令宣改,诸道各遣黜陟安抚使,分巡各道,并以秋十月为期,诸州各遣朝集使会聚东都并奉驾归祀皇陵。
前宰相李昭德授广州都督并岭南五府经略使,郁林王李千里为安南大都护,陆元方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王方庆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格辅元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并运河转运使,魏元忠为山南道黜陟使,潞王李守礼为并州大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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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阳宫甘露殿中,两具薄殓素棺横陈殿内,殿堂内外甲士林立,雍王扶剑立于殿中,皇帝李旦的家眷们伏于左棺悲哭不已。
收殓庐陵王的右侧棺椁一侧唯有一人,便是此前收监于皇城的庐陵王庶长子李重福,一身素缟的李重福虽见父亲横尸当面,脸上却并无多少悲戚之色,只是满脸的忧惧,不断打量殿中这些从未见过的宗亲们。
“当夜北衙哗变,臣力弱难阻,无奈奉从圣驾出玄武门……夜行之际,于北邙山南陡遇庐陵大王一行……彼此殊封激励,将士乱斗一场……乱军势不能支,东向败走,但却异变又生,乱部之中韦嗣立反戈杀害庐陵大王,北衙军卒成势追击,乱军杀散,十不余一……李多祚等仍欲挟君外逃,士卒贪功不从,于山道闹杀一场,袁恕己、李多祚身死当场,臣趁乱欲奉圣人归宫,圣人耻于有负家国、手足相残,披发覆面、拔剑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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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眼血丝、形容憔悴的颍川王李承况跪在殿中,语调沙哑、断断续续的讲述着当夜所发生的事情:“臣自知罪深,唯二尊遗骸不可抛掷荒野,仓促收殓,匿于北邙……当时城内仍然闹乱不定,不敢贸然回城……得悉雍王殿下归国定乱,才敢扶柩行出……”
“除你部之外,北邙乱斗双方,还有几人走脱?”
听完李承况的陈述,李潼又凝声发问道。
“庐陵大王所部杂乱,臣不知有谁,并不知几人走脱……北衙之众,则有沙吒忠义不知所踪……”
听到李承况的回答,李潼眉头隐隐一皱。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殿中两个少年、皇帝李旦的两个儿子李成义并李隆基已经暴起扑向李承况,满怀悲愤的扭打撕咬起来。
李潼并没有心情喝止殿中的打斗,只是缓步行到两处棺椁侧方垂眼望去,心情同样复杂到了极点。
皇帝李旦平躺在薄棺中,死灰的脸庞经过简单的清理,没有太多的血污,散乱的头发也略作收拢,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可以想见哪怕至死心情都沉重纠结。撕裂的喉管处已经没有了血水渗出,身上的衣袍并没有明显的破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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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庐陵王,死状则要更加的恐怖狰狞,已经全无神采的眼球微凸于眼眶外,嘴巴半张着似乎仍有遗言未诉,胸腹间一道狰狞的刀伤直贯身躯,虽有素缟裹缠,但仍不断的有脓血渗出。
当李潼行至庐陵王停棺处时,跪在一侧的李重福紧张得将头颅深埋于两臂之间,肩背更是肉眼可见的颤抖着。
看到这个素昧平生的堂弟,李潼心中倒没有多少亲情可言,但也隐有怜惜。他弯腰伸手拍了拍李重福的后备,刚要安慰几句,李重福却如触电一般颤抖着滚到一侧,一脸惊厥的神情嘶吼道:“求殿下不要杀我……叛乱全是阿耶所谋,福奴全不知晓……”
听到李重福的吼叫声,李潼愣了一愣,片刻后嘴角颤了颤,指着这已经惊恐至极的少年轻声道:“殿内都是血亲,无人会害你。宗家遭此大祸,生者更应珍惜!”
说话间,他又抬手示意杨思勖等宦者上前将李成义与李隆基拉开。两个悲愤的少年脸色都有几分扭曲,而遭受他们扭打的李承况已经满头满脸的伤痕血水。
“杀了这狗贼!杀了他……为我阿耶报仇!雍王你敢阻我,就是同谋!我兄弟虽然无力,但阿兄还在外掌军……”
李成义仍然不肯罢休,挣扎着想要摆脱宦者的拉扯,望向堂兄的眼神中更是充满了恼恨。
李隆基却膝行上前,抱着李潼的脚踝悲哭道:“家国遭此横劫,圣人竟为奸贼所害……可怜家门无一力壮,恳请堂兄能因恩义报此血仇,我兄弟几人必铭记大恩!”
“臣罪大该死,不敢贪生……但、但臣死是小,当日乱情如何、不容混淆!偷生至今,正为此事……但得真相大白天下,臣死不足惜……”
李承况于殿中连连叩拜,悲声说道。
李潼当然也明白,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善后、让内外臣民能够接受这样一个结果。略作沉吟后,他便让人将李承况引下去并严密看守起来,同时又吩咐继续搜索参与北邙山一战的逃卒幸存者们。
同时,宫人们也取来了各种明器并文物,将两人重新进行收殓。
李潼自知接下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极为关键,别人或可放纵情绪,但他却不能。情况稍作了解后,他便又直赴内殿,去探望一下皇太后并商讨善后事宜。
当李潼来到内殿时,他姑姑太平公主正于室内独坐垂泪,见他行入后,太平公主泣声稍作收敛,眼神中隐有惧意,只是颤声道:“事情原委了解清楚了?”
“只是李承况一面之辞,仍然深查。”
太平公主神情间的微小异变,李潼自是收在眼底,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祖母她怎么样了?”
太平公主还未及答话,内室中已经传来武则天略显沙哑的声音:“你祖母无事,慎之入内来罢。”
李潼闻言后便举步行入,转过屏风便见到他奶奶侧偎榻中,脸上并没有太浓厚的悲戚,但却显得疲惫苍老。
武则天微陷的眼窝中,两眸如有利光吞吐只是紧紧盯住李潼,口中则低声道:“慎之,你告诉我,两人之死与你有无关联?”
李潼自知这样的猜疑必然免不了,闻言后只是神情坦然的摇了摇头,继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笑容:“若抛开人情,我倒盼此事真与我有关,不至于如此措手不及。但确是没有,否则我何必仓促传檄移圣人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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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一回答,武则天也长叹一声,望向李潼的眼神中又露出几分暖色:“那你现在可有了什么计略?”
“一团乱麻,只能迎难而上。”
李潼听到这话只是摇了摇头,并不掩饰他眼下也是心绪紊乱,乏甚定计。
这样一个结果实在是太意外了,就连他都有些接受不了,更不要说内外群众。神都秩序刚刚有所恢复,实在很难再承受如此骇人听闻的讯息冲击,一个处理不当,人心崩坏只是顷刻之间。
武则天凝望着眉头深皱的孙子,蓦地叹息一声,神情也罕见的流露出一些羞惭之色:“你祖母对不住你,这些本不该当由你承受。但如今……天意绵密,一因一果,一孽一报,老妇残喘至今,才知天命可畏,远非一身凶悍能逆。”
“祖母毋须如此颓言,人道所以传延不断,只因薪火相传。羽翼既丰,祸福概由自觅,岂能苦怨旧巢!向者唯请活我,而今有我有情。两位叔父失于慎守,我不能救,然唐家社稷绝不会因此而折!”
听到武则天这么说,李潼也不免感慨二子之死给他奶奶的打击之大,甚至就连神都革命后大权被夺、身遭软禁,他都没见他奶奶作此软弱颓态。
“你祖母已经年老无力,除了一点自怨,已经难再作志气伸张。”
武则天示意李潼入前,将他的手握在两手手心之间,继续说道:“知你要强,但事已至此,强伸必有自伤,不如稍作退步之想,回关中罢……”
李潼听到这话,神情微微一僵,心里又是暗叹一声。皇帝与庐陵王双双毙命,必然会令神都与整个天下的形势更加诡谲莫测,面对这样的一个情形,退回关中休养补血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在来见他奶奶之前,李潼心里也曾生出这样的想法,但很快就被他否定了。退回关中虽然能巩固基本盘,保存实力,但也无异于承认他无力控制整个天下大势,届时不说各方有无野心家蜂拥而起,单单东北契丹的叛乱就会爆发的更加猛烈。
须知劫持皇帝外逃的北衙军众,袁恕己乃是河北世族的代表,李多祚乃是靺鞨酋长,沙吒忠义则是百济遗族。一旦朝廷中枢放弃河洛天中,这些人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可能就会与契丹的叛乱搅在一起,使得整个河北地区都再无宁日。
“势未至于求活之穷途,唐家创业以来,内外权比悬殊。一旦退让公器,振兴更加艰难。请祖母助我一臂,扛鼎天中,重设章轨,再宣恩威!”
听到李潼这么说,武则天本来略有黯淡的眼神再次变得明亮起来,拍着他手背沉声道:“我孙有此壮气,是宗家之福!就让天下人看一看,家国虽然遭此重创,但有我祖孙,邪祟难生!你且普召群臣归朝,明日入此迎我回宫,明堂上我祖孙再邀天命!”
李潼闻言后便正色点头,想要渡过眼前这一难关,他也的确需要他奶奶的帮助。
从二圣临朝到坤极天下,包括之后的武周革命,他奶奶这半生积累的政治声望,远不是他短短几年之内就能超越的。
譬如眼下,他虽然快速的在神都城中建起了一套新的秩序,看起来强权威重,但这恰恰也说明了他对旧秩序的掌控不够,不能确保朝士群体对他的忠诚与服从,所以才拒绝谈话,建立一套自己的班底。
然而他这个小班底,应对神都的乱局还可以,若整个天下都因皇帝与庐陵王之死而动荡起来,则就不够成熟有力。只有将他奶奶的政治声望与他的强权实力结合起来,才能去迎接更大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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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天门前,雍王无论言行俱霸道至极,而在场一干时流不管感受如何,一时间也唯有俯首听命。
在做出了第一项人事任命后,李潼话锋一转,便开始着手解决眼前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那就是神都诸家率入皇城中、眼下仍然聚集在则天门前的部伍们。
今次率队进入皇城者足有将近二十户的时流人家,既有弘农杨氏这样的勋贵豪门与张说等河南土豪,也不乏陈铭贞、徐俊臣等投机客。人势多的数百员众,少的也有十几员跟随听用,全都整合起来的话,那也是足足四五千人,是一股颇为可观的力量。
看着则天门前乱糟糟几千卒勇,李潼一时间也有些犯难,对于该要如何使用或者说处理这一批人、感到有些头疼。
让他们各自归家当然是不可能的,眼下神都城中秩序尚未完全恢复,无论是定乱还是作乱,这些年轻的丁壮力量都是至关重要的。况且他们各自主家难免居心叵测,远不只有一个杨嘉本,一旦放开了管束,还不知会生出什么幺蛾子。
将这群人完全收编进定乱队伍中也是不可取的,起码在原本的人身隶属关系还未解除之前贸然收编,这群人的忠诚度仍然极为可疑,未必就能完全贯彻李潼的定乱方略,即便是秩序重新建立起来,也会埋下许多隐患。
略作沉吟后,眼见各家卒勇进食将近尾声,李潼便又下令吹起号角,将人众招聚在则天门前,并大声道:“今日皇城之内与诸位协力共战,痛歼贼逆,诚是快哉。此前战中,旗号声令多不协同,诸员战功仓促之间亦不能详录。唐家用士,赏罚分明,恩威施给,尤尚信义。当阵身有斩功者,入前自表!”
听到雍王的呼喊声,则天门前顿时响起了一片嗡嗡议论声。这些诸家参战卒员,多数都不是正式的甲士,乏甚戎旅经验,但哪怕经验再怎么缺乏,也都觉得这样的计功方式显然不是常例。
但无论是不是常例,既然雍王殿下已经如此喝令,便也有人开始陆续入前,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此前攻入皇城中的乱军同样有几千众,在则天门前碰的头破血流之后,很快便发生了溃退。但是随着各家卒员自诸宫门涌入,绝大多数乱军被围困扑灭于皇城内,所以各家卒徒身有斩功者不在少数。
很快,则天门前诸家卒众们便分成了两部分,站在前方的便是在刚才战斗中有手刃敌人战绩者,出列之后便不无期待的昂首望向站在城楼上的雍王殿下,约莫占了在场人众三分之一的数量。至于仍然站在原地那些人,则就不无遗憾与失落,显然接下来就算有赏格发授,他们也必然要远逊于那些斩首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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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两部分人各自立定,李潼抬手吩咐他新任命的定乱使陈铭贞将那些身有斩功者引至一侧,记录名号以造功册。
同时,他于城楼上俯瞰着仍然停留在原地的众人,并继续大声道:“国都遭乱,宸居动荡,诸位能奋力捐身于阵,已是忠勇可夸。战阵混乱,功事无所依凭记录,尚能克己自守,不作贪赏冒功,信义如此,风骨如玉!时局板荡诚是不幸,但能见器才林立,亦足快意!”
说话间,他又将视线转向那些率众至此的各家族人们:“国有忠勇信义如斯,何患覆道之贼猖獗?报国之门,大启此时,诸家荐献有功,亦需重酬!往者主仆之义深在,今日战阵诸员戮力杀贼,亦彰诸家赏识之明。我不忍勇义诸员荒置在野,亦不忍加之弃主之名。今日勋功计量倍酬,一给诸家,一给群勇,诸位可愿全我爱才之计?”
在场众人听到这一番话,神情先是惊愕,片刻后便渐渐有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雍王这一通盘算,明晃晃的离间戳人心肺,可偏偏又说的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他们如果要当场拒绝,且不说雍王会不会羞恼报复,单单他们各家仆员的失落与懊恼只怕都难以平息。但若真一口答应下来将这些仆员勇卒们尽皆充公,又难免心痛不已。
在场众人当中,的确不乏如陈铭贞、徐俊臣之类投机客一早就打定主意抓住机会便投靠雍王,当然也免不了真正忠勤王事者。
但诸如观国公杨嘉本之类,打算挟势制衡雍王者同样不在少数,虽然随着杨嘉本身死,这个念头已经不敢再轻易流露出来,可眼下连场景都还没转换,就被雍王连消带打、要将自家筹码力量给收编了,一时间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好接受。
虽然一时间有人难作决断,但对于一些人来说,眼下任何一个需要表态的时刻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此前一直没有抢得表现机会的徐俊臣这会儿便忙不迭的越众而出,匍匐在地并大声道:“如殿下前言,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义有大小之伸屈,殿下镇国扶鼎,乃应天承运之大计,人间称义者无过于此!臣安敢私计恶阻于大义,亦不敢贪赏窃食将士之勋功……”
徐俊臣的踊跃发言,起到了一个极好的表率作用,接下来又有数人出列表态,愿将所从属卒员献出、并推辞掉格外的恩赏。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表态,仍在沉吟难决几人便心生危机感,哪怕心里极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表示一切听从雍王殿下的安排。
等到在场时流多数表态之后,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则天门前所聚集的这几千卒众的确给李潼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压力,从强杀杨嘉本到之后各种鸡血壮言,其中多半意图都是为了收编这几千人。
皇城中扑杀叛军之后,接下来想要进一步掌控神都城,无论如何绕不开眼前这几千卒众。但这些人身份又比较特殊,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坊曲百姓,而是分属于时流诸家的奴仆。
如果用朴素的人权解放思维处理,登高一呼,豁免这些人的客奴身份、给予他们法律上的独立地位,他们就会欢欣鼓舞、舍死效命,哪怕屠刀挥向旧主。但这种做法,现实中可行性实在不高。
倒不是说这些人生具奴性、不愿争取独立自主的地位与人格,而是唐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种任侠尚义的精神,主仆之间不仅仅只是一个身份关系,更有一层恩义相结的社会伦理道德约束,这种道德伦理在以武勋起家的关陇勋贵群体中也甚有表现。
这其中一个比较鲜活的例子就是隋初韦衮有奴桃符,健壮有力,每随出征多有建勋,后来韦衮将之放免从良,并代之表奏功勋,获得朝廷封犒。桃符杀黄牛献主乞姓,韦衮赐之姓韦,桃符仍不敢与故主同姓,只称黄犊子韦。
《朝野佥载》有说,韦衮之所以赐奴同姓,就是防备着时过境迁、后代子孙不知前事而与奴家乱婚,赐同姓之后便没有这样的隐患了,骨子里仍然看不起奴仆。但韦衮若知后世出身黄犊子韦的韦后倒台后,京兆韦氏受其连累被大杀一通,会不会后悔当时的这一点精明。
抛开别的不说,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主仆相得的例子。彼此之间的情义以及互相成就,听来显然要比冷冰冰的制敕宣令要更有人情温度。
唐人这一点尚义的精神,李潼是深有感受,越是出身底层,这种知恩图报的道德感就越强烈。毕竟他自己本身从弱小到强大,便深得此利,所以在具体情况中,也并没有忽略这一点。
“义无谓大小,概是人间正气!我爱此间壮才,恩赏厚给,群卒凭此酬报故旧,诸家份内应得、安然受之,毋须推辞。纵然事付舆情,宁我当此夺士之恶,不使群员义气有损。”
徐俊臣这个机灵鬼托儿当的是不错,不过雍王也自有宏大一面,自然不会吝啬这一点恩赏。
义无谓大小,但前程却有。投靠雍王无疑是要比留事故主拥有更多的机会、更远大的前程,而在这选择中所产生的背叛感与负罪感,雍王替你们解决!
听到雍王这一番宣言,再见各自旧主也都表态愿意捐士献力,在场诸家卒员们各自也都异常振奋,齐齐叩拜响应谢恩。
这一幕落在时流诸家眼中,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是滋味,不说各自仆员被征夺的失落,更隐隐感觉自己等人出现在此地就是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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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群多余的人也没有留此太久,很快雍王便安排卒员将他们引入皇城中一些闲余的官廨暂时安顿下来,同时对各家卒员们的整编也正式开始。
虽然皇城中诸司官吏尽数亡出,但大内自有习艺馆、云韶府等教授宫人的机构,宫人能作读写记录者不在少数,数十人分别携带纸笔入列统计,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初步的造册完毕。
兵册造定之后,李潼又着宫人自大内搬来两个镶金嵌玉、异常华美的箱笼,一者用于收存籍册,一者则放置在则天门前,而后继续宣布道:“犯宫之贼虽已伏诛,逆乱之贼尚未扫灭!今夜于此造册点兵,营旅编创,巡定全城,明日诸营聚首此门,投名于箱,具功者授仁勇副尉、上功者授仁勇校尉!立此金玉之盟,若有违背,天人弃我!”
则天门前,听到雍王所开具赏格,气氛顿时又沸腾起来。
在场诸卒员们,本身多为客奴之身,能够放免奴籍、成为良民已经是一大幸运,原本以为所谓的恩授无非量勋几转并一些钱帛赐给,却没想到竟能凭此功事一跃成为在品的官身。
虽然仁勇校尉与副尉仅仅只是九品上下的官阶,但却是从奴身到官身的一大跨越,对于这些此前几无前程可言的卒众们来说,无疑是一莫大机遇。因此则天门前叩谢声一时间如风雷一般,经久不息。
李潼开具出如此惊人的赏格,自然也是经过了一番考量。
虽然他背后有着整个行台以及数以巨万的大军,但接下来的各种军事任务也是极为繁重。且不说诸边外敌的扰寇与已经竖起反旗的契丹,单单畿内以及诸州局势、特别是仍驻河东的数万大军,就需要足够的力量加以镇抚。
特别眼下还只是三月末,关中仍是农忙,起码要到五月初,才能完成大规模的甲卒征调。至于眼下,也只能将现有的力量进行充分发挥。
神都局面崩得稀碎,两衙军事荡然无存,就算是陕州以及潼关方面后路人马陆续入都,也是不足两万甲卒。且不说神都秩序的重建,一旦他四叔的旗号在河北竖起来,即刻就要组织渡河征讨,从速定乱,避免河北局势糜烂成灾。
杨嘉本等关陇残余势力,李潼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些货大凡还有料,不至于让神都局势崩坏成这个样子。但这些人所掌握的门生奴仆,仍然是一股可观的力量,值得接纳吸收。
一口气放出几千个低品武官的散职,包括相应的禄料发给,李潼也并不感觉心疼,事实上他早有将六品以下武散阶作为大规模功劳给授的想法。只不过此前行台根本不具备这样的权力,军功酬给的时候只能在钱帛方面加大力度。
贞观年间定制,凡九品以上文武职事官,皆带散官衔,谓之本品。这话说起来就像是文武散官仅仅只是官员相应的职称与待遇,是辨别品级的一种标准。但事实上,虽然有官则必有散,但有散则未必在官,后者才充分体现了大唐官制贵族化的一面。
所谓凡叙阶之法,有以封爵,有以亲戚,有以勋庸,有以资荫,有以秀孝,有以劳考。这其中封爵、亲戚、资荫,统统都意味着政治资源的世袭化,只要生在权贵人家,母胎里就带着官品。
秀孝是指人的才情德性、姑且不谈,勋庸和劳考则是事功,只有做了官才能谈得上事功,才有了叙阶的资格。
李潼倒不排斥政治资源的父死子继,毕竟他自己出身既尊贵、爸爸又多。而且对于如何破除世族政治、贵族政治,历史也早给出了答案,那就是发展科举,让朝廷选士的途径更加下沉普及。
但是在军事上,历史给出的答案则就相对比较晦深或者说沉重。虽然原本的历史上,受困于军事人才的断层,武周后期开设了武举,但武举给社会所带来的冲击与回哺则就远逊于科举。
这当然也很正常,军事本身就是一个实操性强的领域,也是统治集团最为关心与防备的话题,检验与试错的成本都极为高昂,远不同于科举、政治。
如今的大唐,在军事方面又是一个破而后立的渐变过程,以均田制为基础的府兵制业已崩溃,而大规模的募兵体系仍然没有完全建立起来。
开元、天宝由盛转衰的经历也说明了即便这一套体系建立起来,所带来的结果未必能尽如人意。后世多有诟病的盛唐时期节度使权力畸大以及重用胡人将士等问题,除了唐玄宗晚年扒灰降智,其背后也都有着深刻的社会原因。
李潼也算久掌军机并且经常身临前线,抛开更加宏大的军制问题不谈,人事方面他感受比较深刻的一点就是军队方面上升途径实在是太少了,普通的小卒、哪怕是一线的精锐战卒,如果没有特殊的际遇,几乎不可能获得升迁,从卒提升为将。
军队中的将领们,绝大多数都不是出身寻常人家,这一点在行台西军中也不例外。将领主要获取途径,在于两衙诸卫的宿卫体系,特别是南衙亲勋翊三卫,这三卫中主要成员就是官宦子弟,天然的就已经把平民子弟排除在外。
所以李潼也一直在考虑,放低一下军功的酬给标准,特别是低品武官的给授,让普通士卒通过自身的努力相对更加容易的完成从兵到将的过渡,以此激发底层士卒们的尚武勇义,同时给朝廷开拓一下军事人才的遴选规模。
至于这当中所产生的行政开支,首先低品散官没有职事在身、是不给俸禄的,其次即便他们享有一些经济特权,干掉一个国公所节省的禄料开支,弥补百十个低阶武官的损失是绰绰有余的。
这样的普给滥授会不会造成武散官含金量直线下降?这是一定的,但那毕竟是以后需要面对的问题。李潼这种奖犒力度还是小的,他们李家刚造反那会儿,高祖李渊打进关中普授五品官,被人劝谏封赏给的太泛滥了,但李渊回答咱是造反、不是吃席,如果不成功、他妈的命都没了,现在计较这个就是多余。
眼下李潼所面对的局面虽然不是起家造反那么艰难,但也是社稷存亡、多事之秋,如果搞不定,祖宗都得让人给扬了,更没有必要拿几年、十几年之后将要面对的问题来制约当下的言行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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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一次群众们在则天门前助阵扑杀叛军,功劳的确也不小。虽然我家大门常打开,但那是北门自家人瞎闹腾,这一次差点被正面直刚,想想也让人觉得后怕。所以超格论功行赏,也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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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赏格公布、群情振奋之际,李潼又下令进行营伍整编。这方面也没有什么花巧,在场神都群众三四千人,三百人编成一营,以五十名在守则天门的行台老卒为核心,将已经阵列整齐的神都群众逢十抽一,很快就编成了十五个营队。
有了基本的军事编队后,接下来再使派任务就简单多了。诸营分成三班,两班出巡全城,一班留守皇城,肃清城中街道,若是遇到大规模的乱卒流窜亦无需出击,尽快回奏皇城,由皇城出兵捉讨,捉讨使由行台部将赵长兴担任。
当定乱使陈铭贞率队出巡全城之后,李潼才终于有时间了解一下綦连耀此次叛乱的具体情况。这一次叛乱发生的突然,李潼之所以提前知晓并疾行归都,是来自于田少安的报信。田少安的报信中也只是指出了有这样一种可能,具体内情所涉不多。
“此乱所以兴发,根源仍在逆贼韦承庆。韦贼密谋迎回庐陵王,并暗使同谋诸家阴聚卒力。但因圣、因南衙将士入坊扑杀韦氏满门,致使城中群逆无有协调,綦连耀以洛州司户参军预谋奸计……”
徐俊臣这家伙一直远远候在一侧,等到雍王开始询问相关事情的时候,便疾步行出讲述起来。
李潼听着徐俊臣的讲述,心里也渐渐将这一场叛乱脉络稍作勾勒。简单而言,綦连耀叛乱就是庐陵王潜逃归国的一次余波事件。
随着韦承庆被杀于坊间,神都城内相关同谋者一时间也是群龙无首。接下来南衙将士再作搜捕,但本身并没有一个具体的目标,再加上贪功冒杀,对于相关逆党打击远远不够,反而让整个神都城秩序更加崩坏。
之后圣人李旦被哗变的北衙将士劫走,南衙这些剩余将士也陷入了崩溃。神都那些涉事人家势力聚集后,同时也陷入了一个尴尬局面,那就是庐陵王不见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无所谓善恶忠逆,整个神都城都陷入无序的混乱中。
綦连耀身为庐陵王谋反同党,官爵、权势并不最高,但其所担任的洛州司户参军却是一个极为关键的位置,掌管户籍、赋税、仓储等民生息息相关的事宜。虽然官职所带来的权力也因为秩序崩坏而不复存在,但却能够让他在动乱发生的最初掌握相当一部分人物力量。
“綦连耀先使州吏把守州府仓储,洗掠存货,之后又凭籍掠取诸坊高户,人物强取,势力大壮。都水使者刘思礼与之有旧,早有通奸之谋,趁乱游走坊间为其游说、招募同谋,寒家亦为造访……”
张说继续做出补充,并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递了上来:“臣家虽不为名族,亦累世领受唐家恩禄,自不与贼同流合污。唯贼势大,不能力敌,蛰伏坊野,细收罪证,凡所叛逆与谋者,俱录此中……”
李潼接过那名单略作浏览,继而又神情沉静的递回给张说,并说道:“道济立身方正,虽立身浊流、却能忠贞不屈。辨察使职便付予你,为我察发都畿潜藏贼恶,勿枉勿纵!”
张说听到这话,一时间既喜且忧,喜的是能在雍王新班底中得居一席使职,忧的则是这职务所司典刑、本身就是一个结怨的差事,跟他对自己的定位颇有偏差。但雍王既然已经授意,他也不敢拒绝,只能恭然领受。
至于徐俊臣,听到张说把他的老本行给占了,顿时也是满心的失落,眼下的神都城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无比富饶的狩猎场,摩拳擦掌的手皮都快磨破,居然英雄无用武之地。
李潼自将徐俊臣的落寞看在眼中,接着便笑语道:“定乱扶鼎,首在诛恶,然诸功士若犒给不及,不免人情离散。徐某可愿担当访问,为我扩取坊间人、物,以实仓邸之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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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照,则天门前杀戮将近尾声,大量的乱军士卒被射杀于宫门前以及皇城诸街之间,幸存者或逃窜躲藏、或弃械投降,然而杀戮仍在继续。
其实早在叛军眼见雍王身影出现于则天门城楼处时,其军心已经震荡不安,有将要崩溃之势。但是随后诸边宫门多有强卒涌出,阻断了他们的退路,本身部伍中又多有倒戈,进退失据下,不得不激战于皇城内,以期能够死中求活。
随着各路军伍汇合于则天门前,最后一部分于宫墙下负隅顽抗的叛军也被消灭,则天门前已是一片血色伏尸。
“雍王殿下归国定乱,臣等助阵来迟,请殿下降罪!”
那些截断叛军退路的卒伍们并不属于雍王部伍,李潼归国所率唯驻守则天门这不到两千人。突然涌出的这些人马,自然是神都城诸勋贵朝臣们所组织起来的武力。
此时叛乱平定,诸率队者入前见礼,搭眼望去,李潼便发现了许多数人,诸如观国公杨嘉本之类,甚至还有小滑头张说,此时也批着一身不甚合体的甲胄,甲衣上颇有血迹残留,刚才在城头上李潼也见到张说作战勇猛,甚至亲斩数名叛卒。
诸员于则天门前再作叩请,李潼才在甲卒们簇拥下行出宫门,环顾一周相助定乱的诸路人马,最后视线才落在最前方十几人身上,一手按剑,慨然一叹道:“戾气冲霄,群贼乱国,家国之大不幸,忠直者睹此,无不剜心之痛!若以缓急论罪,我与诸公俱不清白。滔天大恶,尚未厘清,当务之急,唯伸张大义,细碎无论。”
说话间,他入前一步,弯腰将观国公杨嘉本搀扶起来,才又继续说道:“国运多舛,局势艰难。虽需典刑严明,但也不必深究功士毫末。诸公相率助阵,使宸居不受贼迹玷污,诚是功大可见。况檄文宣告,本应相会于西郊,然贼情如火,小王不得不仓促潜渡,想来诸公此心同我,并非有意怠慢檄文所召。”
“贼乱都畿,圣人弃国,臣等仓惶之际全无定略。幸在殿下及时归国,内外群情有所仰仗,教令威宣之下,必将群邪辟易、贼迹荡除!”
听到雍王一番言语,观国公神情略显尴尬,连忙又低头恭声说道,并环指身后时流诸家与各自健卒们说道:“今畿内两衙宿卫多有亡散,以至于贼徒竟敢逞凶皇城之内。臣等诸家仓促聚集亲众门生,虽无令出之门,实有死国之烈,必当严拱此间,恭承王教,以待四方勤王之军陆续抵都。”
顺着观国公所指的方向,李潼抬眼望去,只见诸家徒卒虽然旗号不一、员众也有多有少,但此时聚集在了一起,规模仍然颇为可观,起码人数上是比他今次仓促东行所携兵力要多很多。
他眸光略作闪烁,不免感慨这些大族真他妈的命硬,经受数日暴乱洗礼,居然还能聚起如此壮大的人势。
但这也属正常,世家大族的生命力以及生存抗压的能力本就远远超过了普通民众们。不要说神都这一次的动乱仅仅只持续了几天的时间,五胡十六国长达百数年的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但南北这些大世族们反而越来越壮大。
抛开心中这些杂想,李潼很快便露出一副欣慰神情,再次开口道:“勿谓令出无门,忠义所指、道之所趋。唐家创业、享国以来,道行天下、威加宇内,所以兴治,便在于满朝忠烈门户才流辈出、踊跃于事。名爵所赐、禄料所给,三代垂恩,今日得恃此力!”
讲到这里,他又顿了一顿,指了指则天门前战场上那惨烈画面,然后才又说道:“今日捐力着功,功在社稷,章轨新定之后,必有封犒盛给。公义之下,入都之前,畿内人事凡所私情惠我,我亦有闻。日前皇考家庙、观宇保全于乱祸,无受贼寇所扰,未知在场几位捐力义助,使我免于丧乱之痛?”
此言一出,人群中便闪出数道人影,并行入前并叉手道:“殿下身领镇国之重任、劳苦于陕西,偶失两顾之从容。臣等惭于位卑力弱,未能扑灭大灾,公私感义、亦不敢遁世自活,薄力进献,守护先灵不受侵扰……”
不待几人讲完,李潼便脸色一肃,入前对这几人深施一礼,并沉声道:“横祸陡生,济亦难免困蹇于途,方寸失守,幸仰诸君赠力,使我孝义无失、伦情得守!今具礼以谢,必有厚报于此深情!”
几人见雍王如此庄重具礼,便也连忙各作回应、不敢生受,只是眉眼之间的喜色实在按捺不住。如今神都秩序崩溃,雍王归都之后必将大权在握,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在动乱之中先作表现,必也回报可期。
这时候,站在一边的观国公等人看到雍王与这几人亲密交谈,神情多多少少是有几分不自在。并不仅仅在于雍王对他们的态度要更加亲密,更在于雍王通过这一点亲疏的态度而给他们之间的脆弱联盟制造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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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潼自将众人神情收在眼底,心中只是冷笑。綦连耀这一场叛乱,发乎猝然、被扑灭的也迅速,但其背后所牵扯的意义却深刻至极。
即便不讨论太过长远的前因后果,只看綦连耀乱军刚刚进入皇城,随后畿内势力尚存的诸家便赶来封堵定乱,可见当中必然有着微妙的联系。
李潼仓促归都,所携甲力并不多,而神都局面又崩坏的太彻底,让他不得不对神都方面残留的人事势力加以利用,否则短时间内、起码在后路人马抵达神都之前,便要陷入一定的被动中。
綦连耀这一场叛乱,往小了说只是当事主谋者不切实际的狂妄野心,往大了说就是神都这些时流门户们给他的一个下马威,通过纵容乃至于促成这一场叛乱的发生,指出时局往下一步发展的一个可能,那就是天命未必独属唐家!
李潼檄文中以隋炀帝失国旧祸而直接宣命移除他四叔的尊位,神都城中旋即便爆发了一场逆命僭称的动乱,无论其规模大小如何,这绝对是一个危险至极的讯号,懂的人大概已经开始在家里赶制王旗了!
这样一个局面,已经很难徒恃武力进行解决。所以此前李潼才对他四叔玩的这么险感到愤怒不已,如果神都城中仍然稍有秩序存在,无论接下来要进行对话的是他四叔还是他三叔,其实都很好解决。
可现在,“唐家天命已失”这样一个话题摆在了台面上,大位所属已经不再只决于宗家之内,需要解决的可能就是未来陆续涌现的野心家们。
如果李潼不及时归都,任由这一场叛乱持续哪怕多一刻钟,对唐家符命都是一致命损伤。如果他快速归都,那就会面对眼前这样一个局面,那就是实力不足以震慑全城。
但如果这道檄文不发出去的话,他四叔被劫入河北,同样会让国家有分裂的危险。而他如果加大对关内甲力的征发,又会面临一个被偷家的危险,毕竟他们李家就是趁着关内空虚而发迹的。有这样一个榜样在前,那真是无论如何都要搞一搞。
本来一场大势所趋的顺风局,结果却打成了现在这个鸟样子,李潼心里的憋屈可想而知。但是幸在他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尽管朝廷此前一再肃清他在神都的影响力,仍然还是颇有残留。
神都城过去这段动乱中,已经有人先行下注、向他进行站位。还有一点比较幸运的,那就是他爸爸多,也能让人方便下注。
过去这几年时间里,李潼虽然不在神都,但仍然不失人望倾注的目标。比如从善坊中的孝敬皇帝庙,比如修文坊中的宏道观,前者是追念他嗣父李弘的寺庙,后者则是他亲爸爸李贤故邸。
此前李潼虽然人在城外,但通过对神都逃亡到陕州的时流询问、再加上履信坊田少安报信,了解到神都城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众围聚于这几处与雍王关系深厚的地点,因有此问。
结果也并没有让他失望,在这第一波追在叛军身后抵达皇城的人当中,就有数人参与保护他两个爸爸的纪念地。只是在看到这几人身份后,李潼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一言难尽的感觉。
这其中,参与保护从善坊孝敬皇帝庙的有张说、杨执一,以及南衙左卫中郎将田归道。这三个还好说,张说虽然年龄不大、官位不高,但却向来长袖善舞,且其家本就是洛阳土豪,单单今次领入皇城中便有三四百人之多。杨执一也算有些旧谊,至于田归道则是行台官员田归农的族弟。
但是参与保护宏道观的在场两人,身份则就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其中一个名为陈铭贞,另一个居然是徐俊臣!老实说李潼在见到这两人行出时,都忍不住大感惊讶,实在没想到这俩鬼东西居然命这么长,而且居然还混到了投机队伍中。
无论旧事如何,既然他以这样一件事作为切入点来沟通神都人事,眼下也只能笑脸相迎。
众人聚在一起谈话的时候,各家带入皇城的卒勇已经开始打扫战场。随着则天门前被清理出来,李潼也开始布置接下来的定乱事宜。
过去这段时间里,神都城闹乱之事不止一桩,单单北衙哗变、劫持皇帝与韦承庆等勾结私迎庐陵王潜逃归国,就值得深入追究。但这几桩事在刚刚发生的綦连耀谋反一案面前,统统都要排在后面。
对于綦连耀谋反,李潼的态度就是赶尽杀绝!所以在布置起任务来也是杀气腾腾,与綦连耀有关人事以及其所乱授伪职,一旦查实,则杀无赦!
李潼话音刚落,在场资历最老的杨嘉本便开口道:“国患重疾,尤需谨慎。况且当下章轨无存、国无正命,更兼四方勤王之军尚未入都,贸然杀刑广施,恐局势再生板荡啊!”
李潼听到这话后,略作沉吟,然后便抬眼望着杨嘉本,皱眉说道:“小王久事陕西,朝事或不深谙。今次归国扶鼎,亦时情板荡所迫。令式所行,虽为一己之念,然言行之所宗旨,唯道义不可轻折!观国公所谏此言,是欲挟势屈我脊梁?”
“臣、臣不敢!唯今合城动荡未已,宫门血迹新涂,圣人所以失守,正因……”
杨嘉本还待争辩,李潼已经佩剑出鞘,弹剑冷笑道:“人事或有陌生,终究难免相逢。欲使神都人物重新见我,需借观国公一物,观国公是自献,还是要劳我使员摘取?”
听到这话,观国公包括在场其他神都时流,脸色俱是一变,杨嘉本更是抽身急退并大吼道:“社稷已经命悬一线,殿下仍要以虐为威、强杀大臣……”
“某为殿下杀此老贼!”
焚神道 单刀饮寒风
杨嘉本退后不足一丈,身后蓦地刀光闪现,陈铭贞一刀斩落杨嘉本首级,一脸狂热的大吼道:“唐家国业,俱仰殿下!殿下声令所出,谁敢违逆!”
李潼眼见此幕,眸光不免一亮,持剑喝道:“社稷之所存续,天命有归!忠逆并存人间,道义之耻!唐家养士,从无刻薄,内外凡挟势乱命者,唯杀赐之!我今暂持符命,镇国诛恶,绝不苟且!
若逆恶仍需缓图,功勋何以急就?此道诚需广助,勿谓志士不遇,满城狐鼠,俱名爵之资!杨嘉本恃宠邀权,纵恶专功,今为内外忠勇志士杀之!逆道者,弓刀以待,顺道者,名爵相酬!”
驻守于则天门处诸西军将士自不待言,雍王话音刚落,顿时便抽刀擂甲喝彩。至于则天门前诸家员众们,在见到观国公顷刻间身首异处时,不免略生骚乱。
不说挥刀劈斩观国公的陈铭贞,张说见状后便大步行至雍王面前匍匐作拜,而后转身挥臂指向自家部伍,大声喝道:“臣举家捐命,正为报国建功!名王壮志,符命勇持,名爵盛给,臣何惧功大,唯忠勇效力,顺道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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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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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突厥突然南寇,朝廷仓促出兵应战,因为事态紧急,卒力征募主要集中在都畿并周边几州之间。再加上朝廷近年在民政上乏甚创建,民众西逃成风。
这就造成了都畿周边劳动力严重匮乏,甚至就连洛南那些权贵豪室们的园业都生产不继,哪怕已经到了初春开犁的农忙时节,除了几条主要的驿路通道还有一些行人出入都畿,神都周边原野中仍是一片荒凉、萧条的景象,少有农人耕作于野。
这样的荒凉景象自然称不上是什么治世画面,同时也给阴谋动乱的滋生提供了空间。
位于神都城南二十多里外的香山东坳,无论风景还是位置都是都畿周边的置业首选。但今年这里也无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许多园业建筑看起来虽然气派有加,但因为乏于修葺养护而透出一丝破败感。道路上堆积着枯枝落叶,园林间一些品种不俗的花木园圃也都杂草丛生、不复美观。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香山东坳又变得热闹起来,各方不断有人向此聚集而来,但又不像是一些置业于此的城中权贵们派遣家奴入此修整打理产业。
这些聚集于此的人众多是青壮,看上去孔武有力,跨刀持械、不似善类。绝大多数时间都藏匿在几处园业中,有的时候会在左近乡路上巡游一番,威吓过往的行人与庄户,不准他们靠近这一片区域。
若是寻常时节,都畿近郊突然聚集起这么一群持械强人,自然少不了要受到官府的盘查驱赶。可如今神都城中也是甲力告急,两衙甲卒言则有万数之众,但扣除留守皇城大内与各边城门之外,剩下的巡弋坊间曲里、维持治安都略有勉强,更没有闲力搜索近郊乡野。
更何况这群强人背景也绝不简单,他们所藏身的几处庄园主人本身就是神都官场权势中人,自然有各种手段将这一群人的存在给掩盖下去。
黎明时分,有一驾布幔垂掩的马车在百数名壮卒簇拥下驶入一座格局广阔的庄园中。微弱的晨光里,庄园内外早已经是人员聚列,马车驶入庄园中堂前才停了下来,一名中年人在随从搀扶下落车。
“臣等恭迎大王!”
一群早已经等候在庄园门外且又一路趋行跟随入内的人见到中年人落车,忙不迭入前见礼,语调并不甚高,有几人已经激动得语音发颤。
中年人便是新从汝州潜入都畿附近的庐陵王李显,北归已有几日,李显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拘谨,见众人入前礼拜,只是颔首以应并微笑道:“小王得以归国,多赖诸君策应。如今尚在流亡,大计仍需继力,诸君不必多礼!”
一行人簇拥庐陵王入堂,待庐陵王落座后,弃职跟随至此的韦嗣立便为庐陵王一一介绍在堂员众:“这一位乃彭国公族裔刘思礼,如今官在都水监都水使者;这一位乃河南县主簿吉三……”
随着韦嗣立的介绍,庐陵王向在堂诸众一一点头以示勉励,但眉头却隐隐皱起。
这当中官爵地位最高的刘思礼察觉到庐陵王的异样,入前小声说道:“大王漂泊经年,终于归国,内外名族无不雀跃欣喜。唯今大事行半,仍有凶险暗藏,诸爵门掌家者各自显在,动静不失瞩目,未如臣等出入从容。因恐泄露大王尊迹所在,只能盛情强忍,不敢轻易出迎……”
在场人众虽然不少,但各自官职身份却并不高,难免就给人一种都畿权门矜傲礼慢的感觉,因是庐陵王心有不乐。但刘思礼所言也是一个理由,庐陵王听完后便点点头,接受了这一说法。
众人身份介绍完毕后,庐陵王便问起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如今都内聚力几许?大事几分能成?诸君各自心中判估如何,直需道来!”
说完这话后,他又自觉语气中略有怯意,便又追加了一句解释、叹息道:“近入都畿,才知朝廷失治已经如此严重。天中沃野,本是社稷元气汇聚之乐土,道途所见却分外萧条!天皇大行之际、家国付我,眼见社稷如此破败,实在有剜心之痛。归国只为兴复祖业,实在不忍再因我一人进止再生板荡之危!”
“大王有此仁心雄志,何愁社稷不能复兴?臣等无惧赴汤蹈火,必能助成大计!”
漂亮话说完后,韦嗣立便开始介绍他们如今所控制的人事相关:“都中凡所与谋大计者,勋贵、衣冠之户合五十余家,在朝志士百数之众!余者虽无涉事,但也只因大计未发之前、谋事仍需机密谨慎,若论心迹,内外时流谁不苦盼追述大帝遗命、元嗣归位!”
庐陵王听到这里,眉眼间也略有振奋之色,并又正色对韦嗣立说道:“凡所与事诸家,韦卿一定要细录功名,今身仍在野,余话不必多说。一旦大事克定,绝不遗漏此诸元从一人,荣华与共,决不相负!”
韦嗣立对此恭然应是,接下来又有其他在场人众陆续入前讲述计划的筹备情况。这一群人势位或许不高,但却涉及朝廷事务方方面面,对朝廷目下的状态了解可谓翔实有加。
眼下两衙仍在都畿的甲员,约有一万出头。这当中除了北衙因有天子亲军的性质、再加上近年来皇帝各种调整把控而较难渗透之外,南衙诸卫府可以说都有他们的人在当中。
换言之,南衙这六七千甲卒如今已经可以说是由皇帝与庐陵王共同掌控的,究竟能够掌控多少南衙兵力,就要看庐陵王一方的具体计划如何、以及起事时的各自发挥了。
除了对于南衙的渗透之外,庐陵王一方在其他方面也掌控了为数不少的力量。像刘思礼所担任的都水使者,就能够调控都畿周边运渠的仓邸与力役。
至于那个河南县主簿吉三,本名为吉哲,因为要避讳庐陵王的名字而只称行第,其人官职也能调度河南县廨衙役、包括分散在诸坊中的武侯街徒、不良人等。有需要的话,甚至还可以将县狱中的囚犯们都组织发动起来。
吉哲所担任的京县官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就是能够在其辖区内给庐陵王一方人员提供一个临时的藏匿地点。
在庐陵王正式抵达洛南之前,韦嗣立在汝州所招募的那些丁壮们除了留驻此处的一部分之外,另有千余众就是循着吉哲的安排分批潜入都内藏匿下来。
除了这一部分力量之外,还有就是那些居住在神都百坊中的国爵勋贵与朝士人家。他们各自也都有豢养的家奴与族人,一旦起事便要舍命搏取富贵前程,这一批力量发动起来,顷刻间就能让整个都畿都陷入混乱中来。
在听到堂中众人各自讲述之后,庐陵王也是眉飞色舞,击掌赞叹道:“在朝在野、义士林立,何愁大事不成?来日社稷得以安定,唐家得以兴复,诸君之功伟矣!”
“此皆大王鸿福所以聚势待功,臣等景从麟尾,必忠义以报,不负此身!”
众人闻言后也都齐齐叩拜,场面一时间融洽有加。
经过一番商讨后,堂中便有人陆续起身告退,大事谋发在即,他们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忙碌,如果不是为了赶来迎接庐陵王,也都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聚集在一起,以避免各种意外与危险。
众人离开的时候,庐陵王也做出了一些人事上的安排,安排一些人员入城参与不同的事务。如今他离开房州也有了一段时间,对外界的人事不再是一片茫然,同时聚集在身边的人众也渐渐有了亲疏的分别。
旧年因年少轻狂、操之过急而憾失大位,但并不意味着庐陵王对人对事就全无主见,特别长达十几年的幽居生活、痛定思痛之下,对于这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也分外珍惜。
虽然一直到目前为止,庐陵王仍然不免受人操控,但他毕竟才是这一次事件中的主角。此前人事操控的空间极小,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过于外露。现在随着人事见多,也有了自己的想法与谋计。
刚才群众聚在一处,庐陵王也只是温言加勉以作鼓舞,随着人众逐渐退出,他便又召来了杨元禧、裴伷先包括几名妻族的韦氏族人,并不掩饰自己忧虑的叹息道:“方今都内人事参谋看似势众,但仍有几桩不足、不可不察。
一则与事者多为下僚,不参机要,或有感不遇能奋身于事,但却不足定于大势,我一身安危不可轻为彼曹搏取富贵。二则诸世族权门或预谋于事,但仍不免惜身之想,未必能竭诚于事。三则人事分散于坊野之内,难为聚合,南衙与谋者虽多,短时内未必能击破宫防……”
庐陵王历数几桩,都是谋划中的漏洞所在。而在这其中最核心的一点,就是他们这一方在朝堂中并没有掌握足够的势力。
都畿内人事联络,可以说全在韦承庆一身,这样的联系实在太薄弱,一旦韦承庆这里出现了什么纰漏,那看似缜密周全的人事安排就丧失了统合的渠道。甚至就算韦承庆那里不出意外,其人本身不具宰执,能不能够做到统合各方的力量,也是可疑。
历数诸事的时候,庐陵王也并没有回避韦嗣立,毕竟眼下都身在一条船上,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就是舟覆人亡的下场,自然是要集思广议、务求周全。
“这一点,家兄不是没有考虑到。但突厥骤然南来,朝情惊变,仓促间已经不及、也不敢贸然联络在朝势位之选……”
听到庐陵王提出的几点,韦嗣立也叹息一声道。如果他兄长仍然还执掌南省,这几点自然不成问题。可是随着韦承庆被罢相,皇帝又抓住机会接连拿下几名与之有着深刻联系的朝臣,使得他们在朝中力量严重削弱。
现在参与这番谋计的,主要是近年从西京被雍王驱赶到神都的关西勋贵、与众多本来就被边缘化的中下层官员。至于朝中势位正在的大臣欢不欢迎庐陵王归国,这还真不好说。如果轻率接触,反而有可能被抓住罪实、遭到镇压。
“我并不是怜惜自己一身,但今上失道、内忧外患,又有宗家孽流逆行于途,稍有差池便是宗庙堕落之危,不得不力求万全!”
讲到这里,庐陵王怅然一叹,指着韦嗣立等人说道:“当时决意归国,便将性命托给诸君,此意至今不改,凡所计议,自然也要极尽真诚,全无保留。旧者天下负我,至今仍有余悸。今日会见诸众,诸君谁能确保俱为坦荡无私之流?
我并非邪情度之,但趋利避害、人之本性,诸员助我、尚需奋力一搏、功成富贵尚在两可,但若出门背我、朝堂告发,则荣华垂手可得。当中轻重取舍,让人不能安心啊!”
韦嗣立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上前沉声道:“臣兄弟奔走构计,满门安危入此一谋之内,凡所招引亦竭诚效忠大王之类……”
“府君稍安勿躁,大王所言亦大事根本,并非指责贤昆仲谋事不谨。国器更迭,枢密决之,天子宾友,唯是二三。今大王驾临所在,俱已泄于坊里,更有何机密可言?”
杨元禧见韦嗣立仍要争辩,便开口说道,同时右手已经暗扣腰际佩刀。而几名王妃韦氏的族亲表现的则就更加露骨,直接各因站位将韦嗣立包围起来。
眼见到这一幕,韦嗣立脸色顿时一变,片刻后连忙深拜在地并颤声道:“臣合族性命皆决此计之中,唯大王教令是从!”
见韦嗣立被慑服,庐陵王才满意的点点头。这一次归都谋发政变,韦承庆兄弟诚是居功至大,但也因此而喧宾夺主,内外势力的联合都是以他们兄弟为中心,这自然让庐陵王不能放心,所以也要想办法将主导权夺取过来。
“香山此处据点,往来出入者众多,已经不可保密。稍后韦卿与我并择忠勇,即刻转移,另择善处。故计照常进行,我会留一子呼应都畿诸方起事。”
说到这里,庐陵王又指了指裴伷先吩咐道:“我与诸员离此之后,此间甲伍由裴卿暂作领率,小儿福奴与你并在,以应都畿情势之变。若担心都内诸家怯懦惜身、临事反悔,可以先行潜入都邑、遣员就邸勒令,我儿所在便是我身所在。若事有不济,尤以保命为上,必要时、弃子活卿也不谓可惜。”
“臣、臣谨遵教令,必誓死保卫郎君于万全!”
裴伷先听到这话,身躯微微一颤,连忙伏地感动泣声道。
庐陵王离席行下,托着裴伷先两臂正色道:“所言绝非虚伪,怀抱厌物,仍可复得。但裴卿与我是相濡以沫的患难之交,若真形势危难,一定要谋身为先,切勿争强赴难,使我痛失肱骨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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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陵王虽然言辞诚恳,但裴伷先却是一片心寒。
他自知庐陵王已经决定将他、将韦氏兄弟于都畿所网络的人事,甚至包括其亲生骨肉李重福,都当作了这一次归都发动政变的牺牲品,将他们一众人事都作为吸引朝廷力量的诱饵、闹乱都畿的筹码,只为了给自己争取一个一击致命、夺取大位的机会。
同样心寒的还有韦嗣立,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兄弟奔走联络、苦心筹谋,庐陵王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机遇?可现在大事未成,他们兄弟一番苦心、乃至于合家性命便被庐陵王狠心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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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心寒,韦嗣立也不得不接受庐陵王的安排,庐陵王败不起,他们兄弟同样败不起。
若此番侥幸能成,即便牺牲了神都城中的兄长与族人们,整个家族起码还有他能够分享胜果、延续荣光。若终究只是一番徒劳,他也要将一条命留到最后,咬死庐陵王这个薄情寡恩之徒!
在韦嗣立的配合下,再加上杨元禧等人已经先一步被庐陵王所拉拢,一行人精选部伍、快速转移,很快便消失在神都城外萧条原野中。
“裴、裴……奉物郎,阿耶他们走了,咱们是去是留?”
庐陵王庶长子李重福在家中虽然素来不受重视,但旧时于房州之际,裴伷先热情结好庐陵王一家,也并没有忽略这一位王子,彼此也算略有交情。
李重福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因庶出而备受冷落,基本的教养都欠奉,被父亲抛弃于此后便彻底的没了主见,只是拉着裴伷先的手臂悲声问道。
裴伷先看了惊惶无措的李重福一眼,低头稍作沉吟,并看了看韦嗣立临行前所留下都畿同谋诸家的名单,然后才抬头望向李重福并沉声问道:“郎君欲死、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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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我……我要活!我要活,请裴公救我!”
李重福听到这话,更是惊慌至极,抱着裴伷先的臂膀便悲呼道。
裴伷先未及答话,突然外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骑士人还没有抵达庄园,声音已经传了出来:“神都城中南衙甲兵尽出!韦相公告急……”
此时周边园业之间仍有近千徒卒,只是真正的精卒包括精良器杖都被庐陵王一行选走,剩下的只是一些韦嗣立在汝州所招募的草野亡命之徒。听到骑士的呼喊声,这些人也纷纷从藏匿的地点冲了出来,乱糟糟的不成阵势。
听到这传信声,裴伷先脸色先是陡然一变,片刻后则连忙将身边仅剩的十几名精卒招聚起来,器杖分发之后牵马而出,望着庄园内外这些不无惊慌的乌合之众们大笑道:“此为都内贵人早作定计,拥王从龙,功成此日!诸员随我奔赴神都,入城之后,钱帛任取、官爵盛授!庐陵大王已经先行一步,先登为功、落后莫怨!”
喊完这一通口号后,裴伷先等十数骑已经挟着庐陵王庶子李重福冲出园业,并向北面的神都城方向驰行而去。
其余员众见状后,也都彷徨尽消,将剩下的器杖、马匹等哄抢一通,然后便叫嚣着冲出了门。这些人能被韦嗣立招聚起来,本身就是不安于室的无赖泼皮,做着拥王从龙的美梦,甚至都搞不清楚此行真正意义所在,就这么闹哄哄的冲向了二十多里外的神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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